笼子里两只鹧鸪，灰褐色的羽毛，圆滚滚的，拿眼睛瞪着人。
宓婉接过笼子，转身就去拿钱。
龚老伯把手背到身后，直往后退。
“不要钱不要钱，”
老人把头摇成拨浪鼓。
“你教我老伴儿做那个梅干菜扣肉，她如今逢年过节都要露一手，亲戚们吃得把碗底都舔干净，我在家里头都跟着长脸，两只鹧鸪算什么？”
“龚伯，一码归一码，您蹲了一下午呢。”
“蹲山是我自个儿的营生。”
龚老伯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人已经退到了巷口。
“你要真过意不去，下回我孙女满月，你赏脸给做两道菜就行。”
说完人就没影了，一路出了巷子。
小翠凑过来看那两只鹧鸪，稀奇得不行：“宓姐姐，这山里人咋都这样，上赶着送东西还怕你给钱。”
宓婉提着草笼子往灶间走。
“人心换人心。”
……
上午，铺子里照常开着张，后头的灶眼上，一只粗陶炖盅安安静静地坐在水里。
宓婉亲自去药材铺称了二钱川贝，碾成细粉。
雪梨挖去梨心，填进贝母粉和冰糖，鹧鸪焯过水去了腥气，一样一样码进炖盅，盖上盖，文火隔水，足足炖了两个时辰。
起盅的时候，小翠在旁边守着，盖子一揭，一股清甜的香气冒出来。
宓婉把汤滤出来，灌进一个洗干净的暖壶里，鹧鸪肉撕成丝另装了饭盒，连同一包雪梨，一并交给小翠。
“汤让你爹睡前温着喝，肉烂，他能克化。”她把那张字条又嘱咐了一遍，“忌口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碰。”
小翠把暖壶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宓姐姐。”她小声说，“等我爹好了，我让他也来给铺子帮忙，他编筐的手艺可好了。”
“好。”宓婉笑，“铺子后头正缺几个装碗筷的竹筐。”
……
过了四五天，县劳动服务公司托菜市场卖调料的大姐捎来话，说针织厂那批富余下来的人，来登记了。
宓婉关了半日门，去了趟县城。
劳动服务公司里比上回热闹，七八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等，有男有女，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期待又夹杂几分局促。
戴眼镜的女同志把她让进去，指着那几人道：“都是针织厂的，手脚都利索，你瞧瞧。”
几个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同志，我什么活都能干！”
“我在厂里连年都是先进！”
“工钱好商量，管饭就行！”
宓婉没急着应声，只笑着请大家稍等，转身跟女同志要登记表看。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别人往前挤的时候，她没动，就站在原地。
女同志桌上的墨水瓶被人碰倒了，滚到桌子边上，满屋子只有她伸手扶住了，又拿抹布把溅出来的墨汁擦干净。
宓婉合上登记表。
在宫里的时候，御膳房挑人也从来不是看谁喊得响。
“这位同志。”她朝那女人点了点头，“请问怎么称呼？”
女人愣了一下，忙道：“吴剑英。”
“以前在哪个车间？”
“摇横机的，织了十四年毛衣。”
“家里什么情况？”
吴剑英答得很简短：“男人前年没了，婆婆身子骨不好，闺女念小学三年级。”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诉苦的意思。
“我手快，肯学，不怕累。”
宓婉点点头：“明天上午，你到槐花镇后街的宓记铺子来，试用半日，工钱照算。”
第二天上午，吴剑英来了，比约定的时候早了半个钟头。
宓婉没多说话，把案板腾出来，摆上三样东西。
一盆刮好皮的土豆，一块生姜，一方猪后腿肉。
“土豆切丝，姜切丝，肉片片。”她说完就转身去照看灶上的火，不再看这边。
小翠躲在门帘后头偷看。
只见吴剑英挽起袖子，先拿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试，然后抄起菜刀，手起刀落。
她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切完的土豆丝抓起来一抖，根根分明，姜丝细得能穿针。
肉片码在盘子里，一片压着一片，薄而均匀。
小翠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灶台前，宓婉用小勺撇着汤面上的浮沫，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刀声。
刀声停了。
“宓师傅，都切好了。”
宓婉走过去，拿起看了看，又掂了掂那盘肉片，点点头。
“许姐跟你说过工钱了吧。包吃住，一个月六十，试用期三个月，满了按表现再加。”
吴剑英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说过了。”她停了一下，“宓师傅，我能不能多问一句，这活儿……能长干吗？”
宓婉看着她。
“只要铺子开着，只要你肯干。”
吴剑英重重点了下头，眼圈有点红。
“好，谢谢宓师傅，只要您一直开，我就一直干。”
……
搬迁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
提前三天，宓记要搬去县城的消息就在镇上传遍了。
最后一晚，铺子提前打了烊，门板上贴出一张红纸。
今日歇业，宓记请街坊吃饭。
其实半夜后厨的火就烧起来了。
许琼只睡了三个钟头就去赶早市，拎回来一堆菜，还有带着泥的芋头，个个都有拳头大。
吴剑英站在案板前，把满桌的配菜收拾得服服帖帖，萝卜片得飞薄，码成一朵一朵的旋子，葱段切得一般齐，连葱花都绿得均匀。
小翠进进出出地打下手，瞅着吴剑英的手直咂舌。
“吴姐，你这手是咋长的？切啥都跟拿尺子比着似的。”
吴剑英头也不抬：“织了十四年毛衣，一针错，整件拆。手比眼快，习惯了。”
宓婉在灶前掌勺，偶尔回头交代一句。
这个临时凑起来的灶间，头一回四个人转，居然十分融洽高效。
宓婉看在眼里。
御膳房里几十号人伺候一桌宴席，靠的从来不是谁手艺最高，是通力合作，默契配合。
这三个人，挺好。
……
天还没黑，后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老刘头第一个到，肩膀上扛着两口大砂锅，进门就嚷。
“宓师傅，办席怎么不言语一声，我好早点把锅送来！这口锅炖汤，那口锅焖肉，都是养了十几年的老锅，比你新买的强！”
孙大姐在后头跟进来，手里挎着一篮子青菜，听见这话就笑他。
“你那锅十几年，油泥都半寸厚了，也好意思拿出手。”
“你懂什么！”老刘头把砂锅往灶台上一墩，“锅就得有锅气，新锅做出来的菜，没魂儿！”
赵婶子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进门，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跃龙门，讨彩头！我特意去水库边上等的，现打上来的！”
罗小梅穿着花裙子，戴着大耳环，一头卷发大波浪，胳膊上挎着个盖布的篮子，进门把布一揭，一方上好的后腿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最好的后丘。”她把肉往案板上一放，“今儿一早宰的。”
钱师傅来得晚一些，进门先嘿嘿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套白铜的勺铲，铲面能照见人影。
“没啥拿得出手的，”他挠挠头，“就这点手艺。”
老赵跟他婆娘是最后到的。
老铁匠进门也不说话，从背后拿出一个长条布卷，搁在案板上展开。
一把新打的菜刀。
刀身厚实，刀背上錾着一个宓字。
“厨子走四方，刀是吃饭的家伙。”老赵说，“钢口你放心，我给你淬了三遍火。”
宓婉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合适。
她朝老赵深深弯下腰去。
一年前她揣着八块七毛钱进镇，第一个炉子、第一辆推车，都是这双打铁的手给她做的。
老赵慌了，直往后躲：“哎哎，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折我的寿！”
他婆娘在旁边直抹眼睛，嘴里骂他：“人家宓师傅谢你，你躲什么躲！”
周老太来得最晚，拄着拐杖，小翠轻轻搀着她进的院。
老太太手里攥着个玻璃罐子，是她自己腌的糖蒜。
“你在我那楼上住了那么久。”周老太拉着宓婉的手，“没红过一次脸，没短过一回房钱。往后到了县城，要是遇上难处，捎个信回来。”
宓婉双手接过那罐糖蒜：“周奶奶，铺子离这儿也就一个钟头的车，您想吃馄饨了，就让亮亮他爸带您去。”
“去，一定去。”
天擦黑的时候，郑保民也来了，代表塑料厂，送来一面镜匾，红绒布上镶着四个金字：宾至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