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又去后头盛了一碗滚烫的姜茶。
陆征在门口把脚上的泥磕了磕，才走进来坐下。
他拿着毛巾草草擦了两把头发，把那碗姜茶一口喝了半碗。
宓婉说：“还没吃饭吧？正好我做了，一块吃。”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茶淘饭和那罐冒着热气的肉。
“这饭怎么有股茶叶味？”
宓婉说：“这叫茶淘饭，用热茶汤淘冷饭，夏天吃最舒服。”
她盛了一小碗递到他面前，又给他舀了一勺酸萝卜丁拌进去：“你先尝尝这个。”
陆征没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茶淘饭扒完了。
他吃完放下筷子，他夸好吃。
宓婉问他：“知道好吃在哪儿吗？”
陆征看着她，摇了摇头。
宓婉就笑了一下：“这茶是陆爷爷送的明前茶，贵得很。茶汤淘饭，茶叶的清香把米粒裹起来，慢慢咀嚼有回甘。可你吃得太快了，估计没尝到这些细腻的味道。”
陆征默了默，把碗递过来。
“那我再吃一碗。”
宓婉又笑，给他又盛了半碗。
两个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慢慢吃着。
雨声透过门缝渗进来，铺子里安静极了。
陆征吃完饭，把碗放下，忽然说：“县城的铺子，你想好了没有？哪天得空，我捎你去。”
宓婉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檐下挂出一道细密的水帘。
她沉默了一会儿：“暂时去不了了。”
陆征问道：“怎么了？”
宓婉如实相告。
“那天宓宝成走了以后，我爹娘第二天又来过一趟。他们没闹，也没撒泼，我娘就站在铺子门口哭，让我回家，说我还是她们的女儿，以后一家人好好过。还说我铺子要是忙不赢，她们也可以来帮忙。”
她脸上露出几分讥讽。
“他们这是硬的不成，打算来软的了。”
所以，她现在不能走，那笔存折上的钱被他们看见了，不把这件事了干净，她前脚去县城，他们后脚就能跟过去。
陆征问她：“你想怎么办？”
宓婉抬起眼：“我得想办法把这件事了了，再去。”
陆征毫不犹豫地说：“我帮你。”
宓婉忽然怔了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觉得陆征已经帮她很多了，不想再把他扯进这种麻烦又恶心的事情里来。
“陆队长，你不知道我那一家子亲人有多泼皮无赖……”
“我知道。”陆征打断了她，“你上次说，周承俊不擅长应付泼皮和无赖，我都听到了。”
“他不擅长，我擅长。”他眸色深深看着她。
宓婉一怔，半晌才犹豫地说道。
“陆队长，你、你怎么会擅长应对那些人？”
灶火在灶膛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烧断了一根细柴。
陆征放下汤碗，沉默许久，跟宓婉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他还没出生，他爹就死了。
那时候他娘怀着他七个月，他爹接到命令去执行一项机密任务。
他爹没回来。
任务完成那天，他爹为了给两个同志断后，一个人留下炸桥。
桥炸了，人也没了。
他娘生他的时候大出血，等生完孩子才得知他爹牺牲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产后大出血死在产床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出生在年三十，窗外下着大雪，屋里没有煤。
接生婆把他抱出来，拍了一下脚心，他哭得响亮极了。
他娘听完那声哭，慢慢合上眼，再没有醒过来。
那时候，陆老爷子在国外，赶不回来。
爹娘都不在了，他就被搁在一个藤条编的摇篮里，从一个亲戚手里转到另一个亲戚手里。
先是母亲家那边一个姨，养了半年，嫌他夜夜啼哭，推给了父亲这边一个堂叔。
堂叔家有三个儿子，本来日子就紧，多他一张嘴，天天被女人在饭桌上骂，他也待不长。
两个月后被塞到邻镇一户寡妇家，寡妇的男人也是当年跟他爹一起修铁路的，图的是上头每月给烈士遗孤的一点抚恤金。
抚恤金被领走了，他留下来，在那个女人的灶台下面睡了三年。
他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吃饱。
那女人院子里养着鸡，自己吃米喝汤，给他吃的永远是煮到烂糊的土豆和掺了半碗水的稀饭。
他五岁就会剁猪草，六岁能提着小半桶水走三里路。
女人从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小要饭的”。
邻居们开始还劝两句，后来也就习惯了，谁见了都说，这孩子命里带煞，爹娘都克死了，能有人收留已经是积德。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了三天，人躺在灶台旁边的稻草堆上直打摆子。
女人说他是装的，拿扫帚把子戳他的脸。
他烧得糊里糊涂，只知道把身子缩成一团。
后来烧退了，人瘦了一大圈，那女人嫌他耽误干活，把他送到邻村一户做豆腐的人家。
那家两口子比寡妇还不像话。
男的喝了酒就打他，说反正是没爹没娘的东西，打了也没人问。
女的也不拦，只把豆腐渣拌点盐当菜给他下饭。
他给他们干了两年活，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拉磨，推着半人高的石磨转圈。
推磨推到胳膊发抖，手心里磨得全是血泡，泡破了又磨出新肉，新肉再磨成茧。
他的力气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家的两个儿子不干活，成天在外头混。
有一天大儿子在外头赌输了钱，回来偷了家里藏在米缸底下的毛票，被那男的撞见。
大儿子把票子往他枕头底下一塞，反咬一口，说他偷的。
那天晚上他挨了一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的打。
男的用烧火棍抽他的背，女的在旁边嗑着瓜子看。
他一声不吭，嘴里咬着一块灶上捡来的抹布。
打到后来男的累了，把他从屋里丢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晚下霜，他趴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和血粘在一起，冻得发青。
邻居家的一条黑狗跑过来舔他，他伸手抱住黑狗，觉得这黑狗身上比任何人都让他觉得温暖。
他十岁那年，陆老爷子终于从国外回来，并且找到了他。
他找了整整两年，从部队人事科翻到地方民政的旧档案，又从一个当初经手过他的人那里问到了那户做豆腐的人家。
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豆腐坊门口刷磨盘。
大冬天的，他两只手浸在冰水里，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陆老爷子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他的小名。
他抬起头，不记得当时哭了没有。
只记得陆老爷子蹲下来，把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身上可以有这样干净暖和的味道，像炭盆边上烤过的棉被。
陆老爷子把他带回槐花镇。
头一年他不怎么说话。
吃饭时总吃得很快，陆老爷子也不催他，只默默往他碗里添菜。
他过生日那天，陆老爷子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他说想学本事。
陆老爷子问什么本事。
他说能杀坏人的本事。
陆老爷子沉默了很久，说那不叫杀人，叫保家卫国。
后来他十六岁，陆老爷子送他去当兵。
头两年他玩命训练，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十公里，别人拉单杠他绑着砖头拉。他。
嘴笨，不会写思想汇报，但什么任务都往最前面冲。
再后来就留在了最苦最危险的队伍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他说到这儿，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茶淘饭几口扒完。
宓婉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觉得自己喉咙像是堵住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
活了两辈子，她见过很多很惨的人。
可陆征童年的经历的确称得上是最惨之一。
她伸手拿起汤碗，想给他再盛一碗热汤。
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接了过去。
“不用了，说这么多，我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想告诉你。”
“我能应对那些人，我可以帮你。”
宓婉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我一直在盘算。”
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后患无穷这四个字怎么写，她比谁都清楚。
上回他们来铺子里闹，只是第一次。
存折上的数字他们已经看见了，那笔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块到嘴的肥肉。
硬的不成就来软的，软的不成就死缠烂打。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你退一寸，他们进一尺，你给一口，他们能把你连人带骨头都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