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半年在宓记, 是小翠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她不想别的，只想跟着宓婉。
宓婉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宓婉开几个铺子她就在几个铺子里干活, 干一辈子都行。
宓婉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翠的手拉过来。
“那好, 那以后县城的铺子也交给你管账。”
小翠这才笑了, 用力点了点头, 把那个小布包重新包好, 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院子里有风轻轻吹过去，薄荷的嫩叶沙沙响了两声, 像在应和她们的话。
……
过了几天, 某个傍晚时分, 陆老爷子来了。
宓婉在灶台后面清点第二天的备料, 听见棉布帘子被掀开的声音, 抬头看见陆老爷子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也不看菜单，也不叫小翠, 就那么在椅子上坐着发呆。
小翠端着茶壶想过去招呼，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朝宓婉使了个眼色。
宓婉放下手里的账本, 围裙也没解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宓婉的心口一紧，第一反应就是陆征。
算算日子，他去南边出任务已经不少天了。
这期间没有消息回来。
部队里执行任务的时候音讯全无是常事，宓婉知道，所以平时从来不问。
可此刻看见陆老爷子这个样子, 那根一直被她压着不敢乱动的弦忽然被谁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她没敢直接问，只轻轻问了一句。
“您怎么了？”
陆老爷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小子有消息了。任务执行到一半，上面已经把嘉奖报上去了，说这次干得不错。”
宓婉一口气悬着，没敢松。
陆老爷子又说：“就是出了点岔子，胳膊折了，腿也伤了一条，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宓婉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就好。”
没出大事就好，腿折了还能养回来，命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宓婉见过太多以身报国的将军，她敬重他们，却也心疼他们。
陆老爷子正端着搪瓷杯，听见她说那就好，送到嘴边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宓婉一眼，眼睛眯了眯。
“小婉，那小子躺在医院里，胳膊腿都折了，你怎么这话还挺高兴？”
宓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她赶紧收了收嘴角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听说他还活着，为您和他都高兴。”
陆老爷子把搪瓷杯放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两眼，忽然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倒是实诚。我刚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现在倒好，让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也松快了不少。那小子命硬，这回断的是胳膊和腿，没伤着内脏和脑袋，养上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凝重慢慢散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宓婉给他盛了一碗腌笃鲜，又把笼屉里剩下的两只蛋饺热了热端过去。
陆老爷子慢慢喝着汤说：“那小子在医院里还惦记着宓记的馄饨，说他出院回来第一顿就要来吃。”
宓婉小笑着应了：“等他回来，我给他多下十二个馄饨，另配一碟萝卜肉卷。”
陆老爷子听了连连点头。
他喝完汤，脸色比来时红润多了，临走时还跟小翠要了一小瓶青梅酒，说拿回去慢慢喝。
宓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着手慢慢走远，才转身回灶台继续清点备料。
灶上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她拨了拨火，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确实说得太不矜持了。
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干活。
……
宓婉要给卫生院几个产妇送月子餐，想着陆征也在医院，就顺手给他也做了一份病号饭。
她把从龚老伯摊上挑来的几根春笋切成滚刀块，和几块带髓的筒骨一起放进砂锅里，加足了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转小火慢慢笃。
等砂锅里的汤笃到浓白，宓婉又做了几样好克化的吃食。
一碗鸡茸豆花，鸡脯肉用刀背刮成细茸，挑干净筋膜，和蛋清高汤搅匀了隔水慢蒸，出锅时撒几粒火腿末和葱花。
一碟萝卜肉卷，萝卜片裹着肉馅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收得浓亮。
又用余下的鸡汤下了十二个馄饨，单独盛在一个搪瓷缸子里，汤底比平时多搁了几片紫菜，少放了些盐。
她把骨头汤、鸡茸豆花、萝卜肉卷和馄饨一样一样装进食盒里，又拿棉布把食盒裹了，免得路上凉了。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把陆征那块玉佩拿出来，用帕子包好，也揣进了口袋里。
来之前她想过陆征在病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身上缠着绷带，腿上打着石膏，跟平时很不一样。
但推开门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
陆征靠坐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着，左胳膊用夹板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了些，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擦痕。
眉角那道旧疤被新伤一衬，显得更凶了。
但他精神不错，正跟旁边床的一个小战士低声说着什么。
小战士一条胳膊也打着绷带，听得直点头，忽然看见宓婉推门进来，眼睛一下瞪大了。
“陆队，有人来看你了……是不是嫂子啊？”
陆征偏过头，看见宓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裹着棉布的食盒。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立刻训刚才的小战士道：“你别瞎说。”
他下意识想坐直些，却牵动了腿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宓婉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一层一层打开。
砂锅里的骨头汤还是热的，盖子一揭，那股浓香混着春笋的清甜冲出来，把病房里的药水味都冲淡了不少。
旁边的小战士馋得直咽口水，又不好意思伸头看，只拿眼睛一遍遍往这边瞟。
宓婉把汤倒进碗里，又把鸡茸豆花和萝卜肉卷摆出来，最后是那只搪瓷缸子里的十二个馄饨。
“听说你腿伤了，骨头汤补钙，鸡茸豆花不费牙好克化，馄饨汤底减了盐，伤好之前吃清淡点。”
陆征说了声谢谢，想坐起来些，宓婉已经伸手帮他把枕头垫高了。
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吃饭还是安静专注。
骨头汤喝了两碗，鸡茸豆花吃得干干净净，馄饨一个不剩。
萝卜肉卷最后才动，因为伤的是左胳膊，筷子使着有些别扭。
宓婉没说什么，只是把萝卜肉卷往他碗边推了推。
陆征吃完后，刚说了谢谢，就看到宓婉从口袋里掏出用帕子包着的玉佩。
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热，云纹上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潮气。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红绳垂在柜沿外，轻轻晃着。
“这个还给你，以后别有事没事就往我那里扔了。”
陆征意味不明地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又抬头看她。
“好。”
宓婉把食盒收拾好，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随口说起最近铺子里的事，帮他打发时间。
说起春笋菜卖得不错，方家老太太和老爷子来了一趟，店里的生意忙得小翠天天喊胳膊酸。
她又说现在天渐渐热了，等入了夏，馄饨的生意不如开春，她打算趁下雨天生意差的时候，关门两天去县城看看铺面。
县城的门面她想租个大点的，最好带后厨和小院，能住人，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陆征靠在床头，听她说完，把受伤的右腿动了动。
“等我伤好了，也要去县城，正好差不多也是入了夏的那时候，你去县城的日子定了没有？”
宓婉摇摇头：“还没定，看天气。等哪天下雨就关两天门去。”
陆征说道：“那我到时候开车送你去，县城我熟，有几条街适合开饭馆，可以带你跑跑。”
他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顺路的小事。
可宓婉知道，从他的驻地到槐花镇，再到县城，这中间绕的路不算短。
宓婉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漆黑认真，映着她的身影，深邃得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站起来婉拒道：“到时候再说吧，也不一定能碰得那么凑巧。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备料，先走了。”
陆征说：“好，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枚玉佩拿了起来，握在掌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知道那枚玉佩对他来说不同寻常，所以特意过来还给他，也不清楚他有没有听懂她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