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 却是他整个厨师生涯的起点。
那个被他记了几十年的过路厨子, 那个他这辈子都想再见一面的人, 跟宓婉又是什么关系？她怎么会做这道菜？
他想去问她, 又觉得太冒昧。
让徒弟们去买菜研究, 是想多尝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吃错，但越确认越心惊。
就在蔡师傅闷头研究春笋菜时, 外头的传言已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落得到处都是。
等他知道的时候，传言的版本已经变成了鸿宾楼蔡师傅要跟宓记公开打擂台, 输了就关门歇业。
他刚闭关几天出来，就听到这个，整个人愣在灶台前面。
一个徒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把菜市场里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徒弟说得绘声绘色，菜市场里连擂台的位置都替他们选好了，就在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蔡师傅听完，一张脸变成黑锅底。
他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 把隔壁配菜间的几个徒弟全吓了一跳，菜刀都停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擂台？什么时候说过要请评委？我不过就是偷偷研究了一下宓师傅的菜谱，想弄明白人家是怎么把春笋做出这种境界的，怎么就变成了要跟人打擂台了？！”
他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案板。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到底怎么去排队买菜的？！我这张老脸本来就不值几个钱，这下好了，全镇的人都以为我心眼小，嫉妒人家一个小姑娘！我以后还怎么去宓记吃馄饨！”
徒弟们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蔡师傅一边生气，一边把炒勺从灶台上捡起来，又说道。
“不过是研究个菜谱，外头传成什么样了？你们真是一群没出息的！让你们买个菜都能买出这么大动静。”
他尤其狠狠瞪了几眼负责去宓记排队的徒弟几眼。
徒弟们恨不得把脸埋进灶台底下。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偷偷研究人家的手艺确实是他理亏，这事说破天去也是他不地道。
他把围裙解下来。
“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宓记。”
……
蔡师傅到了宓记，铺子里正是晚饭前最闲的空档。
他一个人来的，进门前先站在门口，两只粗大的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才抬脚迈进来。
小翠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是他，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她刚想说话，被宓婉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宓婉正在灶台边备晚上的料，手里还捏着半根春笋。
她放下笋，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请他坐下，又让小翠去倒茶。
蔡师傅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腰板挺着，姿势略有些紧绷。
小翠把搪瓷杯放在他面前，又往宓婉那边挪了两步，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理论。
蔡师傅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最后他站起来，朝宓婉鞠了一个躬。
“宓师傅，我是来赔不是的。我让我几个徒弟偷偷来买菜谱，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干这种偷师的事，被人传成要打擂台，我是连解释都不好意思解释……”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又把腰弯了弯。
“今天我这张老脸就搁在这儿了，宓师傅要打要骂都行，我只求以后还能来吃馄饨。”
小翠站在旁边，脸上警惕的表情变得茫然。
她可能没想到这个传言中要跟宓记打擂台的蔡师傅，会一进门就鞠躬道歉。
宓婉走上前一步，把蔡师傅扶起来。
“蔡师傅言重了。同行之间互相研究菜品，是常有的事。我也这么干过。”
她这么一说，蔡师傅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宓婉又笑了笑。
“你的徒弟们其实挺好认的，每回来□□笋菜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善意的揶揄。
蔡师傅苦笑了一下：“我徒弟们一个个胆子比兔子还小，干点事做得跟做贼似的。”
气氛松下来之后，宓婉转身回了灶台，端出一份煿金煮玉，又盛了一碗腌笃鲜，放在蔡师傅面前。
“既然蔡师傅来了，就再吃一次，今天的春笋是今天早上刚挖的头茬，比上回你徒弟买的那批还嫩。”
蔡师傅看着面前那盘煿金煮玉，先是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夹起一只炸笋尖送进嘴里。
那层酥皮在齿间碎开，笋肉的清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眼睛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红，放下筷子，他把嘴里的笋咽下去，抬头看着宓婉。
“宓师傅，说实话，这道菜我很多年以前就吃过。那时候我十三四岁，在县里一家小饭馆当学徒，有一年春天，馆子里来了个借灶的过路厨子，三十来岁，那厨子借灶做了一道菜，就是这道煿金煮玉。我当时踩着小板凳在灶边看，那厨子夹了一只炸笋尖塞进我嘴里，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宓婉一愣，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厨子在镇上住了几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琢磨了大半辈子，却始终琢磨不出我做的这道菜到底差在哪里，直到那天在宓记，你端出了这道煿金煮玉。”
蔡师傅说着话，声音有些发颤。
“宓师傅，这道菜是你师父教的？”
宓婉轻轻点了点头。
“这菜是我师父教的，可我师父早就不在了。”
蔡师傅连忙又问：“你师父是哪里人？姓什么？多大年纪？
宓婉想了想：“我师父是北方人，姓何。”
蔡师傅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就是他！当年借灶的那个人也姓何，也是从北方来的！”
宓婉的心头一颤。
这不可能啊。
其实这道煿金煮玉，是她琢磨出来以后，反教给她师父的，这件事只有宫里的同门才知道。
更何况，师父明明死了，她亲眼看着师父咽气的。
她师父是古代人，怎么可能跑到一二十年前去教蔡师傅做这道菜。
但这个世界同样有一个人，会做煿金煮玉。
难道是师傅的后人，还是跟她来自同一处的同门？像孔天巧那样？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面上却没有显出什么，只能说道。
“这样的借灶厨子以前很多，可能同一个师门出来的。”
蔡师傅没听出她话里的起伏，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吃了宓师傅的煿金煮玉，我就知道你师出名门。我潜心钻研这么些年，却都不如我尝到的那一口来得鲜活。”
宓婉看着他那张饱经油烟浸染的脸上浮现出的遗憾，开口说道。
“其实，煿金煮玉有一个很细节处的秘诀，夹起炸笋尖时，笋衣上要裹着一层极薄的细米粉浆，米浆须在笋尖焯水后趁着热气上浆，再在油锅里炸。若等笋凉了再裹浆，汁水便锁不住，炸出来的笋肉就少了那股在嘴里迸出来的清甜。”
蔡师傅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呆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吃得只剩半只的炸笋尖，又看看宓婉追问：“关键是在热气上浆？”
宓婉点点头：“笋尖焯水后不要等，手要快，趁热裹浆，立刻下锅，一气呵成。”
蔡师傅恍然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做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把焯过水的笋尖晾凉了再裹浆，怕裹浆时热笋的水汽让浆变稀。
他按捺不住激动，站起来连连道谢。
“宓师傅，你如此年轻竟有这份胸襟，既不怪我偷师，还愿意教我这么重要的细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鸿宾楼当首席大厨？工钱随你开，后厨所有灶头和调料都归你管！”
宓婉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有自己的宓记，看着它一天天做大做强，这是我最快乐也最有成就感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晚点发www
第46章
蔡师傅想了想, 又说道。
“我鸿宾楼本来留了后街口一处临街的门面想扩店，可经此一事，我越发觉得自己的手艺与宓师傅的差了太多, 已经没什么心思扩大经营了，只想守着老店安安生生养老。那门面本来也是空着, 原是打算扩张用的, 几间排面连在一起, 宽敞明亮。”
他叹说：“若宓师傅不嫌弃, 我就把那门面租给你开新店，租金随行就市，由你慢慢挑。”
他说完, 看着宓婉, 目光里全是真切的敬重和成全。
小翠在旁边已经听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蔡师傅把门面的事细细说完, 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等着宓婉的回答。
小翠在旁边已经激动得脸蛋发红, 拽着宓婉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恨不得替宓婉应下来。
那处门面她跟老刘头路过几回, 就在后街口进去几步的位置。
几间排面连成一片，宽敞明亮，门口能摆下六七张桌子, 后头还带个小天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