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还在接着说。
“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担心自己回不来的时候，走之前就会跑到我院子里坐一下午，也不说什么话，就是帮我修剪桂花树、修理漏水的龙头、检查院墙有没有裂缝……”
宓婉没有多问，她把口袋里的玉佩掏出来。
“昨晚他来吃饭，又把这个留下了，您是他爷爷，我还给您也是一样的。”
陆老爷子看了一眼那块玉佩，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既然他留给你了，你就先帮他收着吧，这小子命硬，刀山火海里滚了好几回都回来了，这回也死不了。”
他站起来，付了馄饨钱，背着手慢慢走出铺子。
他走得很慢，背影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松。
……
春雷响过第一声，菜市场里的春笋就开始冒头了。
先是零星几根，细瘦细瘦的，裹着毛茸茸的褐色笋壳，被菜农们宝贝似的摆在摊子最前面。
旁边立个小纸牌写着头茬春笋，价格高得让一般人家只敢看不敢买。
过了几天，春雨一场接一场地落，春笋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似的呼啦啦全冒了出来，菜市场里卖笋的摊子从一两个变成了五六个，价钱也落到了老百姓能接受的水平。
罗小梅的肉摊旁边新来了个卖笋的老农，姓龚，六十来岁，背微驼，手脚粗大，每年春天挑着两筐自家竹林里挖的春笋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到镇上卖。
宓婉在他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根春笋在手里掂了掂。
笋壳深褐色，带着山里的湿泥，根部还是白嫩嫩的新茬，是今天早上刚挖的。
她拿指甲在笋壳上轻轻划了一下，笋壳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嫩生生的笋肉，象牙白里透着极淡的青，清甜的汁水从裂口处渗出来。
她把笋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刚出土不到半天才有的清甜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竹叶的微苦。
她问龚老伯这笋怎么卖，龚老伯说了个价，比别的摊子略贵一些。
宓婉又问：“能不能便宜点？我要的多。”
龚老伯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姑娘说要的多最多也就三五根，随口降了一点。
宓婉说：“我每天要二十斤。”
龚老伯正弯着腰整理筐里的笋，听见这个数字，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她，重新打量了她好几遍，大概是在判断这姑娘是不是在说大话。
二十斤可不是小数目，鸿宾楼那种大饭店一天也就用这么多笋。
宓婉笑了笑：“我是对面宓记铺子的，最近要推出几道春笋做的菜，以后每天都要，笋不新鲜就退货。”
龚老伯一听说宓记两个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原来是宓师傅，我老伴过年时候吃过你做的年夜饭，把扣肉里的梅干菜都舔干净了！”
他立刻答应把价降下来，不过有个条件。
他愿意每天挑最好的笋给她留头茬，尖上带露水的那种，别人出高价也不卖。
但宓婉得教他老伴做那个梅干菜扣肉，他老伴琢磨了一个正月都没琢磨出来。
宓婉笑着伸出手，跟他粗糙的大手拍了一下。
“成交。”
篓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带皮五花肉、肋排、莴笋……
她每拿起一样春笋，就轻轻捏一下笋壳，听它发出细微的脆裂声，确定是当天现挖的才放进筐里。
挑完了龚老伯摊子上最好的二十斤笋，她又从旁边另一个摊子补了几根，凑够了数。
回去的路上她的筐沉甸甸的，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心里却很轻快。
春笋这东西讲究的就是鲜嫩，出土超过半天就老了，纤维变粗甜味变淡，怎么做都差一口气。
所以春天的笋一定要赶早。
回到铺子，她把两筐春笋倒在后院的水池边，拿了个小马扎坐下，开始剥笋。
小翠搬了另一个小马扎坐过来帮忙。
剥春笋是个细活，不能拿刀直接削，那样会伤到笋肉。
宓婉教小翠拿刀在笋壳上竖着轻轻划一道，然后顺着刀口把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
剥到最里面一层，笋衣薄得像糯米纸，能看见笋肉上细细的纹理。
剥好的春笋一个个搁在搪瓷盆里，像一排排白玉雕的小塔，笋尖微弯，根部还带着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湿润水汽。
宓婉把今天做的第一道春笋菜定为煿金煮玉。
这道菜的名字取得文雅，做法却极为讲究。
煿金是油炸，煮玉是水煮。
春笋只用最嫩的笋尖，剥去外壳，用刀尖把笋尖修成尖尖的宝塔形，在滚水里焯过去除涩味，捞出沥干。
一半裹上薄薄的蛋液和细米粉，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酥脆，炸好的笋尖码在白瓷盘里，金黄灿烂，筷子夹起一只轻轻一咬，外壳酥脆得咔嚓响，里面的笋肉却依然脆嫩清甜。
另一半用鸡汤文火煨煮，鸡汤是用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吊的，汤色清亮见底却鲜味醇厚，笋尖在汤里慢悠悠地翻滚，煨到笋肉吸饱了汤汁，颜色从嫩白变成温润的浅茶色。
一炸一煮同时装盘，中间用一道碧绿的清炒豆苗隔开，盘子端上桌的时候，左边金黄右边浅茶中间碧绿，像一幅画。
第二道是腌笃鲜。
这道菜不是什么宫廷大菜，却是江南人家春天必吃的家常至味。
做法不算复杂，但用料要足。
五花肉和咸肉切厚片，春笋切滚刀块，莴笋也切滚刀块。
这几样东西一起放进砂锅里，加冷水，不焯水不去血沫，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慢笃。
五花肉的醇厚、咸肉的咸鲜和春笋的清甜在慢火里互相渗透、互相借力，最后融成一种复杂的香气。
笃足一个半时辰，开盖前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汤色乳白浓稠，春笋块在汤里半浮半沉。
夹一块送进嘴里，笋肉脆嫩清甜，吸饱了肉汁的精华却依然保留着春笋特有的清爽。
第三道是春笋红烧肉。
五花肉焯水切块，炒糖色到琥珀色，下肉块翻炒上色，加酱油、黄酒、姜片和八角，倒入没过肉块的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炖到五花肉的肥油化了一半，汤汁开始变浓，才把切好的春笋块倒进去，继续焖一刻钟。
春笋在红烧肉的汤汁里翻滚，笋肉吸饱了红烧肉的酱香和油脂，却保持了脆嫩的口感。
第四道是凉拌春笋丝，最简单的吃法。
嫩笋尖不用煮，直接在滚水里焯到断生，捞出来沥干放凉，切成极细的丝，码在白瓷碗里。
调汁只用盐、香醋、几滴香油和一点点蒜泥，没有多余的东西。
拌好了夹一筷子送进嘴里，笋丝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清脆的断裂感，嘴里全是春天的清气。
这道菜不用任何复杂的技法，吃的就是春笋本身最原始的味道。
试菜刚做好，小翠兴奋地跑过来说道。
“宓姐姐，外头来了一辆好豪华的小轿车！”
第44章
宓婉顺着小翠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辆正儿八经的小轿车, 车头竖着个银色的标志，看着就气派。
几个在巷口跳房子的孩子早就不跳了，围着轿车转来转去, 又不敢靠太近，只敢伸着小手远远地摸一下车灯。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方管家, 还是那身深蓝色确良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方老太太从车里出来，穿着件团花棉袄，站在巷口先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宓记的木匾, 点了点头。
方老爷子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
方管家扶着老太太的手臂, 三个人穿过巷子往铺子这边走过来。
小翠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攥着抹布在柜台后面团团转, 嘴里念叨：“还好刚刚擦了桌子拖了地！”
方老太太一进门就闻到了灶台上那股还没散尽的腌笃鲜的香气。
她站在铺子中央，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跟方老爷子说道。
“就是这个味儿，除夕那天我就说了，宓师傅的菜闻着真是馋人。”
方老爷子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把拐杖靠在桌边，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
“老太太在家念叨好多天了，除夕那几道菜的味道仿佛还留在嘴里没散，所以今天特意没让家里厨子做午饭，专门来尝尝春季新菜。”
宓婉忙把人请到靠里的雅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春季新品还没正式上菜单，今天刚试做了几道, 本来打算自己人先尝尝调整一下味道，既然方老爷子方老太太不嫌弃，就先端上来给二老试菜吧。”
方老太太眼睛一亮。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快，快端上来，试菜才最有意思。”
宓婉转身回了灶台，把煿金煮玉、腌笃鲜、春笋红烧肉和凉拌春笋丝挨个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