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爪今天备得不多，因为这道菜做起来费功夫。
凤爪要先剪去指甲，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沥干了抹上酱油和麦芽糖，下油锅炸到表皮金黄起泡，再捞出来用冷水浸泡到皮肉起皱。
最后用豆豉、蒜末、陈皮、生抽、冰糖调成的酱汁文火慢蒸。
整套工序下来少说要小半天，所以她每天只备二十份。
今天二十份已经全部卖完了，不过灶台最里面那个小蒸笼里，她还偷偷多备了一份，那是她专门留给自己和小翠吃的。
她看了一眼陆征，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凤爪。
这个人平时来她店里，从来都是吃一碗馄饨就走。
偶尔加一碟萝卜肉卷，连坛烧八珍都是陆老爷子硬拉着他尝他才尝了一回。
他吃东西从来不挑剔，给他什么他吃什么，吃完了把钱压在碗底下就走。
她忽然觉得，陆征今天刚从任务上下来，还带着新伤，应该吃一口好的。
于是她把那份凤爪的酱汁淋上，撒了炸蒜末和几粒芝麻，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最后一份，本来留着我们自己吃的，但今天你辛苦了，先给你吃。”
陆征想说自己不习惯吃这个，但宓婉已经转身回灶台去了。
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两晃，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雅座那边，老陈正啃完第三只凤爪，拿手帕擦着手指上的豉汁，看见陆征面前也摆了一盘，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手帕往桌上一搁，扯着嗓子喊：“小陆！一个人闷着吃有什么意思，过来过来，跟咱们几个老家伙一块啃！”
老赵嘴角还挂着芝麻粒，也跟着起哄。
“当年在前线蹲战壕的时候咱们跟你爷爷分一个肉罐头，谁跟谁客气过，今天啃鸡脚也得一块啃。”
老苏比较务实，已经把自己旁边的凳子往外拉了拉，给陆征腾出了一个空位。
陆征端着那盘凤爪，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陆老爷子端着搪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点要替他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好端着盘子走到雅座那桌，在老苏旁边坐下来。
五个老头子齐刷刷地看着他，又看他面前那盘凤爪。
油亮红润，豉汁浓稠，炸蒜末金黄，跟他们桌上已经被啃光了的凤爪放在一起……
呃，好想再来一盘！
陆征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用手拿起一只凤爪，咬了一口。
豉汁的咸香先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炸蒜的焦香，紧接着是凤爪本身的胶质，软糯弹牙，骨头上附着的皮肉筋络已经被蒸得酥烂，轻轻一嗦就脱了骨。
老陈凑过来，满嘴油光地问他：“香不香？”
陆征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嗯了一声，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又抓起第二只了。
小翠端着茶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两眼，缩回去拽了拽宓婉的袖子，压低声音。
“宓姐姐你看陆队长，他啃鸡脚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感觉都没那么凶了！”
宓婉正在调酱汁，偏头往雅座那边看了一眼。
陆征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只凤爪，眉角那道疤被热气氤氲得淡了几分。
陆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自家孙子在一群老战友中间闷头啃鸡脚的样子，也忍不住感叹。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这小子吃这么麻烦的东西，以前在部队吃鱼都只吃两口，嫌费事。
老陈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这就叫英雄难过鸡脚关。”
一盘凤爪啃完，桌上又多了一小堆干干净净的骨头。
陆征坐姿还是那么笔挺，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硬，但嘴角沾的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豉汁，和老赵嘴角那粒芝麻，倒是相映成趣。
……
几天后，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院子里雨打薄荷叶的声音轻响。
宓婉难得空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小袋腌菜。
这腌菜是她秋天的时候自己做的，用的是宫里带出来的老方子。
雪里蕻洗净晾干了，一层菜一层盐码进小口陶罐里，压上青石板，封严了坛口放在阴凉处慢慢发酵。
如今打开来，腌菜色泽金黄微酸，带着一股发酵后特有的清香。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是她自己留的最肥瘦相间的一块。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神情比做任何一道大菜都要郑重。
小翠很少见她这样。
宓婉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每一片都带着一厘米厚的肥膘。
雪里蕻从坛子里捞出来，沥干了多余的汁水，切成细末。
热锅里不放油，直接把五花肉片倒进去，小火慢煸，肉片在热锅里慢慢卷起边，肥肉变成半透明，瘦肉变成浅褐色，猪油滋滋地往外渗，在锅底积了一层清亮的油。
她把雪里蕻末倒进去，铁铲翻炒几下，雪里蕻在猪油里迅速变软，又加了半勺糖、几粒花椒，最后淋了几滴香油。
出锅的时候盛在一个粗陶碗里，配一碗白米饭。
小翠坐在灶台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立刻就眯起眼睛。
“这个肉好香！肥肉一点都不腻，雪里蕻的酸味刚好把油解掉了。宓姐姐，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宓婉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名字，就叫雪里蕻炒肉。”
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肥肉在舌尖上化开，雪里蕻带着一股发酵后的清鲜，花椒的麻味若有若无地跟在后面。
就是这个味道。
她八岁进宫，分到御膳房打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菜切菜，手上的皮泡烂了又长好。
带她的师父姓何，是个面冷心热的老御厨，嘴上从来不夸她，但每逢年节灶上忙完了，总会从剩下的食材里捡几样边角料，给她炒一碗雪里蕻炒肉。
两个人就坐在御膳房后门的石墩子上，她端着一碗白米饭，师父端着一杯粗茶，看着宫墙外头的那一小片天，安安静静地吃完一年里最像家的一顿饭。
后来她接过了师父的围裙，从洗菜宫女一路做到了尚膳，管着御膳房几十号人。
每逢年节灶上忙完了，她还是会给自己炒一碗雪里蕻炒肉，还是坐在那个石墩子上，只是对面再也没人端着粗茶跟她一起看天了。
在宫里那些年，各宫的主子们口味各异，有人嗜甜如命，有人无辣不欢，她每一道菜都要品尝调味，每一道菜都要做到最好。
但她自己不爱吃甜，也不爱吃辣，她最喜欢的菜永远都是这一道简简单单的雪里蕻炒肉。
配一碗白米饭，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脑子里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想就疼。
但她记得在宫里最后那几年，她常常想，要是能出宫就好了。
找一间临街的小房子，开个小铺子，卖馄饨也好，卖点心也好，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伺候贵人，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思。
累了就歇一天，下雨天给自己炒一碗雪里蕻炒肉，端着碗坐在门口看雨。
现在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就坐在自己的铺子里，自己的灶台前，端着自己炒的雪里蕻炒肉，旁边坐着小翠，院子里的雨打在薄荷叶子上沙沙地响。
跟她在宫里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一模一样。
这时，隔壁却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了这阵悠闲。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生下的孩子。
男人叫陈军，在镇上塑料厂上班，女人叫王美凤，之前在菜市场摆了个小摊卖手工鞋垫。
王美凤肚子大起来之后就不出摊了，陈军每天下了班就到宓记来，有时候买两碗馄饨带回去，有时候买一份坛烧八珍。
他说他媳妇就爱吃宓师傅做的东西，别的都吃不下。
王美凤生完，如今正在坐月子，更是什么都吃不下。
陈军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鸡汤、排骨汤、猪蹄汤，端到床前她闻一下就推开，说不想吃。
有时候勉强喝两口汤，过一会儿又全吐了。
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哭，整条后街都能听见那小家伙的嗓门。
陈军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孩子哭得他只能干着急，不得不跑到宓记来跟小翠诉苦。
他媳妇从怀上到现在，就只惦记宓师傅那一口馄饨，可馄饨是面皮包肉馅，填填肚子还行，哪有什么营养。
吃多了也不下奶，孩子饿得直哭，他急得整宿睡不着觉。
宓婉听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御膳房伺候过好几位贵人坐月子，那些专门给产后娘娘们调养身体的食谱，从催奶的汤到补气血的羹，她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她跟陈军说道：“馄饨确实不适合坐月子吃，不过我能做几样适合产妇的吃食，既有营养又下奶，味道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