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莲在旁边又冷笑了一声。
“那一匣子破铜烂铁还不一定够赔呢。”
孔天巧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
第二天一早，程志刚带着孔天巧去了宓记馄饨铺。
孔天巧跟在程志刚身后，眼睛红肿着。
进了铺子，满屋子吃馄饨的客人都安静下来，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小翠端着一摞碗从灶台边走出来，看见是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宓婉也从灶台后面抬起头，放下漏勺。
程志刚把来意说了，语气简短郑重。
他会督促孔天巧赔偿铺子的所有损失，并代表程家向宓师傅道歉。
他把那只旧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用橡皮筋扎好的一叠钞票，还有一对翡翠耳坠、一只金镯子、几件银簪子。
这些是孔天巧全部的嫁妆和私房钱。
孔天巧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攥着那封道歉信，手心都是汗。
铺子里坐了七八桌客人，都是经常来吃馄饨的街坊。
孔天巧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这是她昨晚在卧室里写的，有好几个字被泪水洇花了。
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声音沙哑地念了起来。
“我叫孔天巧，我是来道歉的……”
几个正在吃馄饨的客人停下了筷子，门口刚掀帘子进来的客人也愣了一下，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她继续往下念。
她念到自己把巴豆粉倒进婆婆每天喝的温水里，又趁着婆婆还在卫生院躺着就跑来宓记讹人……
念到最后，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向宓婉师傅道歉，向所有被我欺骗的人道歉。”
她低下头，对着宓婉站的方向鞠了一个躬，又对着铺子里所有的客人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是我陷害了宓师傅。”
孔天巧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老刘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掷。
“真是黑了心肝！人家小宓师傅老老实实做生意，你跑来泼脏水，自己婆婆都能下得去手，你晚上睡得着觉？”
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有骂她心肠毒的，有夸宓师傅大度的，还有人嘀咕说派出所就该多关她几天。
孔天巧站在铺子中央，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剥了一层皮。
她咬着下嘴唇，直挺挺地强撑站着。
程志刚没有替她解围，甚至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宓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孔天巧犯了错就得承担，道歉她听听就完事了，那些都是虚的，这些赔偿才是实打实的。
她一样样清点，金镯子、翡翠耳坠、几件银簪子，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她数清楚后才伸手把匣子合上。
孔天巧看着宓婉如同胜利者结算般的姿态，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孔天巧走后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半个槐花镇。
来铺子里吃馄饨的人比平时又多了些。
有些是听说了这件事专门来看看的。
有个大姐拉着宓婉的手说姑娘你受委屈了，宓婉笑了笑说都过去了。
老刘头天天来得更早了，一进门就大着嗓门说今天要多点两个萝卜肉卷，用行动力挺宓记。
至于孔天巧，大家不懂法，只觉得警察应该抓她去坐牢。
可她之所以没有被判刑，是因为她身怀六甲。
按照法律，怀孕期间的妇女可准予取保候审，免于羁押。
老警察那天上门时说得清楚，巴豆粉虽属有毒物质，但孔天巧投放剂量较小，吕凤莲经救治后已康复，未造成严重伤害后果。
加之她是初犯，认罪态度良好，又积极赔偿了被害人的损失，派出所最终决定不予移送起诉。
但那封道歉信当众念过了，嫁妆赔光了，工资大权被收回了，丈夫睡进了书房。
法律放过了她，代价却一样没少付。
……
转眼，国庆节快到了。
镇上许多商铺都挂起了红底黄字的大横幅，写着“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
广播站的大喇叭里开始放《歌唱祖国》，前街两边的店铺门口陆续插上了小红旗。
菜市场里比平时更热闹了，各色肉菜样样齐全。
百货商店里，售货员往玻璃柜台里摆着新到的糖果和饼干，包装纸上印着红彤彤的灯笼和天安门图案。
宓婉也在铺子里忙开了。
国庆是大节，她想在菜单上加几样有节日气氛的吃食。
在宫里的时候，每逢皇帝登基大庆和万寿节，御膳房都要备一批喜庆吉利的点心，寿桃包、百果年糕、如意酥，每一样都有好彩头。
到了这个年代，国庆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比万寿节还热闹，她想把宫里那些做熟了的方子改一改，做出几样既有传统手艺、又贴合国庆喜庆氛围的新品。
她最先定下来的是红星糕。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掺好，取一部分用红曲粉染成鲜亮的红色，另一部分保持本白。
上笼的时候先铺一层白米粉做底，中间抹一层红豆沙，再铺一层红米粉做面，最上面撒上碾碎的核桃仁和芝麻。
蒸出来之后切成菱形小块，断口处红白分明，面上还缀着核桃芝麻，摆在白瓷盘里，鲜亮又漂亮，看起来就像一面小红旗。
小翠看到都惊呆了。
“这也太漂亮啦宓姐姐！”
第30章
小翠端着蒸笼转了一圈, 越看越欢喜，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宓婉没顾上欣赏自己的成果，手上已经在做第二样新品。
她把老南瓜切块上笼蒸透, 端出来倒进搪瓷盆里，趁热碾成泥。
南瓜泥在勺子底下又绵又滑, 她往里面打了鸡蛋, 加了面粉和一点点盐, 揉成一个金黄柔软的面团, 搁在案板上醒着。
馅料是秋天最当季的几样东西。
香菇泡发了切成碎丁，马蹄削了皮剁成细末，嫩玉米粒是早上从菜市场东头老农的摊子上挑的, 指甲一掐还冒浆。
加上猪肉末后, 再加了酱油、盐和一点点花椒水, 搅上劲之后搁在一边入味。
金黄的面团醒好了, 宓婉揪成小剂子, 擀成一张张圆溜溜的饺子皮。
她包饺子收口捏的是麦穗褶，一圈一圈的花纹像秋天收下来的谷穗, 寓意五谷丰登。
包完了一笼金黄的，她又和了一块碧绿的面团。
霜打过第一茬的矮脚青，叶子厚实颜色墨绿, 榨出来的汁滤了两遍，和进面里揉匀了，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碧盈盈地排在蒸笼里，和金黄的饺子并排放在一起，金绿相映，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
“这叫金玉满堂。国庆嘛，图个好彩头。”
第三样是面条。
宓婉把胡萝卜榨了汁, 菠菜榨了汁，分别和出红绿两种面团，再加上原本的白面团，三种颜色并排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叠在一起切成细面条。
切出来的面条红绿白三色相间，拎起来抖一抖，三种颜色在手指间翻飞，像一面小小的彩旗。
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鸡丝、香菇和火腿熬的浇头，汤清面艳，胡萝卜汁和进面里有股淡淡的清甜味，菠菜面有股青菜的清香，三种面搅在一起吃，每一口味道都不太一样。
小翠端了一碗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
“宓姐姐，你这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太好吃了太有意思了。”
宓婉想了想，说道：“这叫山河锦绣面，山河锦绣，国泰民安。”
新品试做的最后一天，宓婉又临时起意做了一样芋泥甜咸双拼。
芋头是菜市场东头老农自家种的，个头不大但蒸熟了粉糯得很。
她把芋头蒸熟碾成泥，分成两半，一半拌了白糖和猪油，搅成甜芋泥；另一半拌了盐和葱花，搅成咸芋泥。
两种芋泥并排码在同一个白瓷盘里，中间用一条炒香的芝麻隔开。
她让小翠先尝甜的那边，再尝咸的那边，最后把两种各舀一点混在一起尝尝。
小翠照做了，勺子刚送进嘴里就瞪圆了眼睛。
这吃法，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试完了四样新品，铺子里也到了打烊的时间。
宓婉把围裙解下来，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宓婉抬头一看，是方静怡。
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了几分。
不过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那种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十分清爽。
偏温润的长相，眉眼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