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经理脸色不好的匆匆从里面出来。
“完了？”
霍采买问。
康经理：“常万年那几句话，全场都听见了，完了”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动。
风从长安街那边吹过来，把霍采买手里的烟灰都吹散了。
“老康。”
霍采买忽然说：“回省城吧。北京的戏，唱完了。”
……
颁奖在四月二十六下午。
大厅重新布置过，红绒布铺了台，奖状奖牌摆了一排。
各省代表团按灶位站定，十二支队伍，九号的位置，站着三个人。
组委会的负责人从后往前念名次。
铜奖三名，银奖两名。
念到银奖的时候，陕西老师傅和山东团的掌门人都在里头。
老师傅领了奖，下台的时候冲宓婉挤了挤眼。
大厅里只剩金奖没念了。
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本届全国餐饮行业评比，金奖，”
他顿了顿。
“山东省代表团，宓记饭庄，宓婉！”
……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关平的眼泪流了下来。
白世荣站在最后排，使劲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他后来说，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金牌，是行李车厢里那些食材，都没白伺候。
宓婉上台，领奖，鞠躬。
奖牌沉甸甸的，主持人请她讲话，她只说了几句。
“谢谢评委。”
“谢谢我的伙计。”
“厨子做菜是给寻常百姓吃的，这个理，宓记记一辈子。”
……
当天晚上，组委会有个小型的招待会。
长条桌，白桌布，各省的选手都在。
这一回，没人再躲着宓婉这一桌。
四川团的师傅端着杯子来，广东团的头灶来，陕西老师傅干脆把自己的酒杯换成了茶，说要敬得郑重。
广东团的掌门人喝了两盅，话多了。
“宓掌柜，说句掏心窝子的，来之前，我们店里开了几天会，研究你这个对手。研究来研究去，研究的怎么赢你。今天我才明白，你压根没跟我们比，你比的是你自己店里那本册子。”
“掌门人言重了。”
老爷子摆手，“我们这些人，守着手艺当宝贝，捂着，怕人学去。你把手艺写成书，教人，传人。就这一条，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一步。”
……
颁奖之后，还有一项。
组委会宣布，本届评出的优秀菜品，将收录进《全国民间名菜典藏》。
大红的典藏征选名录展开，宓记的两道菜，都上了名录。
负责收录的先生念了官方给的评语：
“蟹酿橙、琉璃脆皮百花鸡：守古法而不古板，做市井而不流俗。为民食立范，为匠心立规。”
周先生专门走到台下，跟宓婉握手。
“守古法而不古板，说的是你的菜；做市井而不流俗，说的是你的人。后两句，是给全行业说的。宓掌柜，这一届，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
散场的人流里，霍采买和康经理没有等到最后。
金奖一宣布，两个人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碰上几个北京的记者往里挤，打听金奖得主是哪一位。
“山东那个省的，个体户！”
有人给他们指路。
康经理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门口，两人迎面撞上了部里下来那位评委。
评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错身过去了。
那一眼，霍采买后来说，比骂他们一顿还难受。
……
赛后过了几天，组委会做例行的打分复盘。
八位评委的打分表一张张看过去。
过到翁师傅和纪师傅的表，复核的人停住了。
技术分，别人给九十五、九十六，他们给九十、九十五，压得不算离谱。
可印象分那一栏，别人的格调、传承、气象三项，低的大九，高的满分，这两张表上，三项齐刷刷压在及格线下。
两张表放在一起，笔迹不同，压分的方法一模一样。
复盘的人把表抽出来，夹进了另一个夹子。
后来，组委会找了两个人谈话。
谈了什么，没公布。
只在行业内部发了一份通报，不点名，本届评比中，个别评委打分明显偏离，已记录备案，取消下届评委资格。
消息传回省里，餐饮圈子的人都明白说的是谁。
翁师傅所在单位的老字号，年底把他的头灶换了人。
纪师傅从此不再出席任何评审。
……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周先生带着两个人来招待所拜访。
一个是学院里的青年教师，一个是出版部门的编辑。
周先生说：“我们学院想请宓掌柜去做一场讲座，讲标准化后厨和学徒制度。出版部门想问问，宓记经营手册和食谱能不能正式出版？”
宓婉想了想。
“讲座，我可以去。”
她接着说：“但出版，不行。”
编辑急了：“版税从优，印数保底。”
宓婉说：“不是钱的事，手册是我们店里带徒弟的流程。真想学的，我敞开一个门，派人到我们店里，从磨刀考起，考到哪一级，教到哪一级。外围学徒，我们已经有了专业的培训。。”
周先生听完，跟编辑对视了一眼。
他跟编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套东西值钱就值钱在，它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
常老爷子也过来了，拄着拐棍走到宓婉面前。
他叫得很自然：“丫头，留个地址。”
宓婉把地区总店的地址写了，双手递过去。
老爷子把纸条收好，说：“我今年七十四了，灶上的事管不动了。往后你的店要是开到北京来，提前给我捎个信。别的忙帮不上，你开业那天，我去吃头一碗。”
“那得给您单做。”
宓婉说：“让您尝尝我们的软烂蜜枣羹。”
老爷子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
他说：“好，冲着这碗羹，我得多活几年。”
……
离开北京那天早上，招待所的楼道里，好几个房间的师傅出来送。
陕西老师傅塞给宓婉一包狗头枣。
四川掌门人送了一张自己抄的菜谱，说是回礼。
广东团的头灶，留下了一张纸条，后会有期，常来常往。
白世荣这一回比过来轻松多了，只用拿着奖牌和奖状，料都空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关平把那张油印单页掏了出来。
“掌柜的，还留着它吗？”
宓婉说：“留着，说好了，拿它擦桌子。”
关平笑了，把纸又仔细折好，收进包里。
车窗外的北京站往后退去。
……
关平在北京站发的电报，这一路上都没到。
颁奖当天晚上就发了电报，八个字，金奖第一，不日返家。邮局的人说，加急也得好几天，到家没准比人还晚。
关平急了：“那咋办？家里等信儿呢。”
白世荣说：“急什么？咱们人回去，就是最大的信儿。”
……
宓婉翻开小本子，看着写的那句菜要好到他们昧不下良心那行字，在后面添了一句话。
我们做到了。
……
宓记拿金奖的消息，一下就传了回来。
省报的简讯，我省宓记饭庄获全国餐饮行业评比金奖，两道菜录入全国民间名菜典藏。
再是省台的晚间新闻，镜头里是颁奖的会场，红绒布的台子。
地区日报抢了个独家，小姜写的通讯，整整半个版。
他去不了北京，就守在总店采访了几天，金老板，马永顺，王大爷，人人有话。
王大爷那句话被原样登了上去，人家大喜的日子，都不收礼，坐的全是咱们这些街坊老骨头。这样的店，拿金奖，应该的。
……
省城，悦宾楼。
报纸送到的时候，康经理正在对账。
他看了一下把报纸叠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
可藏不住。
当天下午，就有老主顾来退席。
“康经理，五一那天的包席，我们家退了。”
机关宿舍区的一位科长过来的。
“家里老人发话了，说要去宓记，吃那个金奖的菜。”
康经理赔着笑：“刘科长，咱们多少年的交情……”
“交情归交情。”
刘科长说：“老爷子说了，人家在北京给咱省争了光，一块二一只的蟹酿橙。你们悦宾楼，一盘凉菜就要两块。”
一天退了就几桌。
……
更难堪的还在后头。
五月中，北京那份不点名的通报传回了省城餐饮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