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姐一边擀皮一边接话。
“我结婚的时候要有这个当喜饼，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老太在旁边笑着说了句。
“咱小婉这手艺要是搁以前，那得是给皇帝做点心的。”
宓婉站在油锅前，筷子夹着巧果在油里轻轻翻了个面，她听见那句“给皇帝做点心”，筷子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
七月初七，天还没亮，槐花镇就醒了。
宓婉推着推车走出筒子楼，东边的天空才刚泛起一线蟹壳青。
她身后跟着孙大姐和周老太，一个端着搪瓷盘子，一个拎着铁皮盒子，再往后是老刘头蹬着借来的三轮车，车上用棉被裹着一大块冰，旁边坐着护冰的赵婶子。
钱师傅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殿后，后座上绑着几把新焊好的折叠马扎，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到了前街，宓婉站在街口，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三天前她来找德哥交摊位费的时候，这条街还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用白灰画在地上的方框框，写着编号。
德哥叼着烟，收了钱，在登记簿上给她划了个靠前街中段的位置。
那里人流不少，是她咬牙多花了五块钱拿下来的。
可现在，这些白灰框框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彩旗和竹竿串起来的长街。
街道两边扎着上百个摊位，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卖花灯蒲扇香囊五彩绳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艾草的苦香、糖浆的焦香，还有炸货摊上飘来的油香。
宓婉找到自己那个编号，把推车推进去支好。
孙大姐和周老太手脚麻利地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巧果用荷叶包好码成金字塔形，花糕按大小分两排摆在铁皮盒子里，酸梅汤的大搪瓷缸子坐在冰块盆里，外壁上凝着一层白霜，看着就让人想喝一碗。
她还在推车前面多支了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添的两样。
荷叶莲子羹，一毛五一碗，清热解暑。
玫瑰冰粉，两毛一碗，赠手写福笺一张。
天光大亮，人潮开始涌进来。
从镇口到前街尾，整条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了起来。
耍狮子的队伍在街口敲响了锣鼓，咚咚锵锵的声音震得灯笼都在抖。
舞狮的是镇上的小伙子，赤着上身扎着红腰带，举着狮头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走到哪个摊位前，哪个摊主就得放一挂鞭炮，讨个吉利。
唱地方戏的戏班子搭了个简易戏台，老旦咿咿呀呀地唱着，底下围了一圈大爷大妈，摇着蒲扇听得津津有味。
卖花灯的阿婆坐在小马扎上现扎现卖，手指翻飞间，一张红纸就变成了一盏莲花灯。
卖糖人的老伯被一群小孩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踮着脚举着钱。
宓婉的摊位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最先围上来的是几个穿着花布衫的大姑娘，她们原本是冲着旁边卖香囊的摊子来的，路过宓婉的推车时，其中一个姑娘停住了脚步，指着那盆荷叶莲子羹问她。
“里头飘着的小荷叶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你看。”
宓婉舀了一勺。
碗底沉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嫩荷叶，是她昨天特意去镇外荷塘摘的，用开水焯过，去掉了苦涩味，只留荷叶的清香。
莲子她一颗一颗去了苦心用冰糖水煨了两个时辰的，煨得软糯而不烂，咬一口粉粉的、甜甜的。
那姑娘买了一碗，端着站在路边喝了一口，回头朝她的同伴们重重点了下头。
几个姑娘一人买了一碗，喝完又盯上了旁边的玫瑰冰粉。
冰粉是宓婉用冰粉籽手搓的，颤颤巍巍地盛在白瓷碗里，浇上红糖水和玫瑰酱，撒了碎花生和芝麻，碗底还搁了一小勺碎冰。
每个人买冰粉还附赠一张手写福笺，宓婉用毛笔蘸朱砂在裁好的红纸条上写的“巧”字，小楷端正秀丽，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那几个姑娘接过福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惊得叫起来。
“这字写得也太好看了。”
宓婉挺不好意思，她这字在古代只能算一般，可到了这里，却被夸得上天入地
她们叽叽喳喳地喊着旁边的人都过来看，说这边卖冰粉的姑娘不光粉搓得好，字还写得跟字帖一样。
这一喊，又围过来好几个人。
一时间，推车前排起了队，有人买莲子羹，有人买冰粉，有人指着花糕和巧果问价格。
宓婉把铁皮盒子的盖子掀开，油纸裹着的巧果一露出来，那股酥甜的味道就散开了。
排队的人一闻不得了，前面的一个大姐当机立断说要半斤，后面紧跟着说要一斤。
太阳越升越高，前街的人流越来越密。
宓婉的推车前面始终围着人，孙大姐和周老太一个帮着包巧果，一个帮着舀莲子羹，三个人配合默契，动作飞快。
赵婶子坐在小马扎上专管收钱找零，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毛票和硬币哗啦啦响。
老刘头蹲在冰盆旁边，负责往酸梅汤缸子里加冰块，一边加一边拿蒲扇扇着，嘴里念叨着。
“慢点卖慢点卖，冰快不够用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宓婉抬头一看，几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妇女正围着一张桌子大声说笑，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
孙大姐擦了一把汗，凑过来小声告诉她那是镇上有名的七姑八婆，每年七娘会都在街口摆相亲角，专门给人保媒拉纤，去年还撮合成了两对。
宓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看见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大姐把一个低头红脸的大姑娘拉到一个拘谨地搓着衣角的小伙子面前，周围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起着哄。
那姑娘的耳根红得能滴血，小伙子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偏偏被几个婆子推着往一块凑。
宓婉看得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往巧果上撒芝麻，心想这年头的相亲倒比她们那时候直接多了。
宫里从来不许宫女谈婚论嫁，被发现了就是一顿板子。
她二十五岁那年，有个跟她同屋住了三年的宫女偷偷托太监带信给宫外的一个表哥，被发现之后发配到浣衣局。
那宫女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千万别学我，在宫里熬到放出去就好了。”
她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放出去又怎样呢，二十五岁在宫外早就当娘了。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时代不一样了。
这些姑娘站在大街上相亲，旁边还有婆子们帮着撮合，脸红归脸红，却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宓婉循声看过去，是罗小梅。
她今天换了一件天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换了一对亮晶晶的银耳环，手里还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她挤到推车前，满脸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宓婉摊位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巧果和花糕，糖葫芦都忘了吃。
“我的天！你这些点心也做得太好看了！”
罗小梅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把花糕和巧果各要了几份。
罗小梅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个熟面孔。
那个每天端铝饭盒来吃馄饨的工装男人带着他老婆来了，之前经常来的几个男青年也来了，站在推车前面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一个被同伴推出来的挠着头要了几块花糕，付钱的时候眼神直往宓婉脸上飘，被孙大姐一个咳嗽吓得赶紧低头找零。
周老太在旁边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忍。
下午时分，人潮又涌了一波高峰。
宓婉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推车前排队的人始终没断过。
荷叶莲子羹意外地受欢迎，许多人是被那几片嫩绿的小荷叶吸引过来的，喝完之后又回头来买第二碗。
推车下面的铁盒子里，钱已经多得溢出来了，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街那头走过来几个人。
孔天巧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连衣裙，脚踩一双白色皮凉鞋，头发烫了小卷，耳边夹着一对珍珠耳环。
她一只手挽着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那男人腰板笔直，不苟言笑。
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旁边的婆婆吕凤莲。
吕凤莲今天也换了件新做的藏青色短袖，头发用发箍拢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些。
小翠跟在最后面，拎着几个油纸包，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
孔天巧远远就看见了宓婉的摊位。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推车上那些码成小山似的巧果和花糕，又扫过推车前排队的长龙，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