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跟着围裙走，每个档次工钱不一样，金老板那儿都记了档。”
伙计们听得精神抖擞。
两个新学徒把胸脯挺得笔直。
关平在旁边小声问：“掌柜的，考题出难的出易的？”
宓婉说：“就从店里卖过的菜里出。”
……
月底，磨刀段的三个学徒先考结业。
考题是炒土豆丝。
听着容易。
土豆要切得粗细一致，泡水去粉，旺火速炒，出锅要脆，不能塌，不能糊边，咸淡一口就试出来。
顺子炒的，断生不够，回锅重炒，塌了。
另一个学徒炒的，脆是脆，可惜不匀称，有点咸。
只有一个叫小满的，一筷子下去，脆、匀、咸淡正好。
宓婉吃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让小满换上蓝围裙，从明天起跟着马永顺认料。
顺子站在边上，脸臊得通红。
“急什么。”
宓婉说：“每个月都有。土豆丝炒不明白的人，锅塌豆腐也做不好。”
顺子重重点了头。
……
过了几日，蒋梅来了封信。
信里说，省城如今跳槽成风，南边来的酒楼到处挖人。
红星饭店也走了两个年轻师傅，沙师傅气得好几天没说话。
信的末尾，蒋梅写道：听说悦宾楼的人去过你们那儿，一个没挖走，省城饮食圈都传遍了，都说宓记的人是挖不走的。
宓婉看完，把信折好。
人不是留的，是心甘情愿留下的。
要想人心甘情愿，就得让人看得见前程。
她正想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金老板撩开后厨的帘子，脸色不好看。
“掌柜的，你出来听听吧。”
他说：“外头的话，太难听了。”
……
宓婉撩开帘子进了前堂。
大堂里还坐着几桌客人，靠门那一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正好让半间屋子听见。
“……要我说，人家拿了全省的大奖，心就野了。还守着这条街做什么？上省城赚大钱去喽。”
“可不。听说省城来的大老板，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小汽车停在门口。人家以后是开大公司的人，还认得咱们这些老街坊？”
同桌有人听不下去，呛了一句：“宓掌柜昨儿还在灶上给你们炒菜，街坊桌天天留着，你们这话亏心不亏心？”
那两个人笑笑，不接茬，吃完抹嘴就走了。
风言风语是顺着菜市场、理发店、澡堂子一路传的，越传越邪乎。
传到后来，有的说宓记过了年就要改成大酒楼，三层楼，进门先收茶位钱。
有的说那张全省头名的奖状，叫省城人拿大钱买走了。
还有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顾老板已经印好了新招牌，宓记两个字要拆了。
豆腐坊的老周头跟人急了眼，把豆腐板子拍得山响：“放屁！她店里的豆腐，还是我一天四板供着的！”
卖茶叶蛋的也来报信，说街口有几个生面孔，专往人堆里凑着打听宓记的事。
……
打烊后，金老板气得在账台后头直转。
“掌柜的，这话传了不是一天了。菜市场上，茶馆里，都在说。还有更难听的。说顾老板是投机倒把出身的，什么联营，就是圈套，图的是把咱宓记的招牌囫囵吞了，到时候连本带利卷走，剩下个空壳给咱。”
“谁说出去的？”
“查不着源头，我琢磨着，要不咱挨家挨户辩去？”
“辩什么？”
宓婉把手里的抹布搭好：“嘴长在人身上。你今天辩倒一个，明天又起来两个继续说。”
“那就由着他们说？”
宓婉说：“让时间说话。店还开不开？开。价涨不涨？不涨。街坊桌留不留？留。灶台上站的是谁？是我。日子久了，话自己就散了。”
金老板憋了半天，叹了口气。
……
隔天晌午，街坊桌上，王大爷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宓掌柜，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大堂里渐渐静下来。
“外头都说，你要上省城开大公司去了，不要我们这条街了。是不是真的？”
宓婉从灶口走出来，围裙都没解。
“王大爷，我说几句话，您和大伙都听着。”
“省城是在谈，谈的是开一家分店，不是搬家。”
“分店成不成，新街口这家店都是宓记的根。根不动。”
她把手往灶台上一搭：“我这个人，灶台前站了这些年，往后还站在这儿。您哪天来，看不见我在灶上，您再骂我，也不迟。”
大堂里静了一瞬，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王大爷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
他说：“这话我记下了，往后谁再在我跟前嚼舌头，我拿这话堵他。”
……
县城也听见了风声。
小翠晚上打来电话：“师傅，县里也有人说，说您要走了，两店往后没人管了。有几个老客都来问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师傅的钥匙交给我了，人没走。”
小翠说：“我答得对不对？”
宓婉说：“对，再添一句，往后每个月，我照样回县城看你们的灶。你把这个话带给老客们。”
电话那头，小翠应了一声。
……
冬月下旬，陆老爷子请人合了八字，看了日子。
腊月十六，宜嫁娶。
老爷子把红纸写的庚帖送到店里：“日子定了，腊月十六。怎么办，你们两个小的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晚上打烊，陆征来了，两个人在账台边上商量。
陆征先说：“我爹的意思是，多摆几桌，不能委屈了你。”
宓婉说：“怎么摆，依我？”
“你说。”
“不租馆子，就在咱们店里摆。不请吹鼓手，不拉横幅，不收外人的礼。来的就是三样人，店里的伙计，街上的老街坊，两家的亲友。”
陆征点点头：“报社那边呢？小姜要是知道了……”
“谁也不告诉。”
宓婉说：“外头正有人说我拿大奖炒作。咱们偏不。婚事是家事，不是买卖，不能端出去给招牌添彩。”
陆征说，“好，听你的。”
临走他又站住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
宓婉说，“我往纸上放。”
陆征没听懂，也没多问。
……
陆老爷子听了简办的主意，先是皱眉，听完缘由，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不铺张，不招摇，这才是过日子的人家。”
……
金老板起先是真舍不得。
“掌柜的，全省头名办喜事，多大的动静！多少馆子求都求不来的彩头！咱哪怕就把奖状挂在大堂正中……”
“金老板。”
宓婉打断他：“招牌靠菜，不靠喜事。拿婚事换热闹，换来的热闹一过，人家记住的是热闹，不是宓记。”
金老板琢磨了一会儿，焕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是这个理。”
……
喜宴的菜单，宓婉自己定的。
头一道就写上了红娘自配。
关平看见菜单，嘿嘿直乐：“掌柜的，这菜名应景。”
“就图这个口彩。”
宓婉说：“成双成对，自配良缘。”
喜宴谁来掌灶，关平和马永顺争得，谁也不让谁。
“师傅大喜的日子，灶上归我们。”
关平说：“您坐着吃现成的。”
马永顺补了一句：“保证不走样。”
宓婉由他们去了。
关永山写的请帖，毛笔小楷，统共三十几张。
金老板原想印二百张红帖子，被宓婉拦了。
……
风言风语没有散，可宓婉心里反而越来越清楚。
外头说顾长河是圈套，她倒不怪传话的人，这份提防，是对的。
正因为是对的，字据上才要明确：招牌是谁的，菜是谁的，价是谁的。
一条条，都得是她的。
……
冬月廿六，金老板的传呼机响了。
顾长河发来的，期限将至，廿八日我登门讨话，成与不成，都给顾某一个明白话。
金老板把传呼机递过来。
“掌柜的，后天。”
“我知道。”宓婉把传呼机还给他，“去，把店里收拾干净，把那张八仙桌腾出来。”
“要摆席？”
宓婉说：“摆一桌，我亲自下厨。”
……
廿七晚上，她把金老板留下，两个人在账台上，把四条底线落在了纸上。
金老板一边写一边念，写完，后背都是汗。
“掌柜的，这四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