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县城的电话打了过来。
先是小翠，电话里声音颤抖。
“师傅，老店这边也贴了红纸，老街坊都来道喜，晌午翻台就翻了四遍！”
宓婉说：“稳住，越是人多，越是考验你们的时候。”
“知道，按您定的规矩，号票都排着呢。”
隔了半个钟头，吴剑英又打过来，嗓门大得多。
“掌柜的！饭庄这边，订桌的排到月底了！胖大海让我问您，抓炒里脊一天备多少份合适！”
“让胖大海自己定。”
宓婉说：“他是灶务主管。”
电话那头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吴剑英笑起来。
“成！我这就告诉他。”
……
十月十一，地区电视台来了。
来之前先打了电话，金老板接的。
放下电话，他在大堂里转了几圈，最后一拍账台，让白世荣把门面又扫了一遍。
扫完他嫌不够，又拿湿抹布把门脸上宓记两个字擦了一遍。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顶上架着天线。
下来三个人，扛摄像机的后生，拿采访本的女记者，还有一个管灯光的，提着两盏新闻灯。
新闻灯一架起来，大堂里亮得晃眼，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
女记者二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
“宓师傅，我们就拍三样东西，您做菜，店堂，然后再问您几句话。”
宓婉先做了一道红娘自配，又做了一道文思豆腐。
文思豆腐切到一半，后生光顾着看，忘了摇镜头，凑得太近，被灯光师拽了一把。
“这刀工，我在取景框里看傻了。”
后生老实地交代。
豆腐下了汤，他又拍捞豆腐丝，镜头跟着筷子走，一丝丝在清汤里散开，根根分明。
第110章
拍店堂的时候, 笑话更多。
关平一看见镜头转过来，手里的抹布直挺挺举着，人钉在原地。
马永顺干脆钻进了库房, 怎么叫都不出来。
金老板倒是想把算盘端到镜头底下，被女记者笑着劝住了。
白世荣把同一块案板擦了八遍, 擦得能照见灯影。
拍完菜, 三盏灯还亮着。
女记者招呼停机的工夫, 后生盯着那盘红娘自配直看。
宓婉把筷子递过去。
“拍完了就赶紧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也不客气，分着把一盘虾盒吃了。
后生吃到最后一个起身说道。
“这菜上了新闻，我们台里人不得挤破门？”
“那就来。”
宓婉说：“带筷子就行。”
……
问话摆在灶间门口。
“宓师傅, 宫廷菜过去是皇帝吃的, 您怎么把它摆到寻常饭桌上。”
宓婉说：“菜是给人做的, 御膳房里的菜谱给寻常百姓尝, 是菜谱的福气。”
“大赛两天, 最难的是哪一刻？”
宓婉说：“猴头蘑碱没退净，带着苦尾。那个料救不回来, 菜就弄砸了。”
“您怎么救回来的？”
“高汤黄酒姜片，煨两遍，舍得汤, 舍得下工夫。”
女记者低着头记着，又翻了一页。
“报社的报道里说，您赛前先把县城两个店交给了徒弟，连菜谱都分了下去。不怕手艺被人学走？”
宓婉说：“手艺这东西，教会一个，就多一双会做这道菜的手。我巴不得他们都学会。”
“拿了全省头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把店守好, 把人带好。”
她说：“我这几个徒弟，如今一人手里都有一道拿得住的菜。往后他们手上出来的东西，得跟我在灶上一个样。”
女记者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您这话说的，是打算把店交给他们？”
“早晚的事。”
宓婉说：“一个店不能只有一个宓婉。”
摄像机还转着，把这句话录了进去。
……
十月十三，地区日报登了整版报道。
小姜的照片配在上头：文化宫里，宓婉捧着奖状，关平和马永顺一左一右。
金老板一口气买了十份，一份裁下来镶进玻璃橱窗，剩下的码在账台上，谁要看谁拿。
河口县几个办货的又来了，进门不点菜，先站在橱窗跟前看报。
“就是这个店，”
其中一个跟同伴说：“上回那道文思豆腐，就是这儿。”
……
十月十二，陆老爷子来了。
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大堂，先看墙上的奖状。
看完，他回身坐下，只要了一碗阳春面。
吃完面，他把陆征和宓婉叫到跟前。
“大赛比完了，头名也拿下了。”
老爷子说：“腊月里挑个日子，把事办了。你们俩要是没话说，就这么定了。”
陆征嗯了一声。
宓婉看了他一眼，也点了头。
老爷子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等着你们的喜酒。”
……
那天打烊后，陆征陪她回仓巷。
十月里的夜风已经凉了，两个人走得很慢。
陆征说：“到时候店里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办。”
宓婉说：“老爷子的话，你敢不听？”
陆征笑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这棵树夏天差点没熬过去，如今叶子落了一半，枝干倒更精神。
“等开春。”
宓婉抬头看了一眼。
“它还发芽。”
……
电视台临走时，女记者说了播出的日子。
“十月十五，地区新闻，七点半。省台那边我们已经送了带子，用不用，看他们。”
十月十五那天，店里提前半个钟头就不翻台了。
金老板把大堂里那台十四吋彩电抬出来，架在高凳上，接上电，调好台。
伙计们洗完最后一个碗，全都挤在大堂里。
白世荣搬了一摞碗垫在屁股底下当凳子，被金老板瞪了一眼，又老实搬回去。
小翠和侯云舒从县城赶了末班车来，二柱也跟了来，三个年轻人挤在最前头。
街坊四邻也进来了，门口石阶上坐了一排。
卖茶叶蛋的端着小铝锅挤在人堆里，边看边卖，五毛钱两个。
陆征坐在角落里。
七点半，片头曲一响，满屋子安静了下来。
新闻主播念道：“本省青年厨师宓婉，在全省美食大赛上力拔头筹。请看本台记者从地区发回的报道。”
电视屏幕上，先是文化宫，然后是奖状。
再然后，是宓记的门脸。
满屋子的人都凑近了电视机。
电视里，先是文化宫的十二眼灶，再是评委席，再是那张红纸金字的奖状。
然后是宓记的后厨。
屏幕上，宓婉手起刀落，豆腐丝在清汤里散开。
镜头切到红娘自配，白团红尾，浇汁的刹那，酸甜的香气溢出屏幕。
大堂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响得满屋都听见了，一阵哄笑。
最后是那段问话。
“一个店不能只有一个宓婉。”
小翠坐在最前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侯云舒拿手肘碰她，她也不躲。
新闻播完，片尾曲响起来，满屋子的人还坐着没动。
还是卖茶叶蛋的先回神，掀开锅盖嚷了一嗓子：“看电视的，茶叶蛋半价！”
哄笑声里，小翠抹了把眼睛，说师傅上电视了，跟画报上的人一样。
陆征坐在角落里没动，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帮着把彩电搬回账台。
金老板一边搬一边念叨：“明儿起，怕是要忙坏了。”
……
过了两天，省台也播了。
用的是同一条带子，放在全省新闻联播的尾巴上，三十秒。
三十秒，把宓记送上了全省人的饭桌话题。
最先到的是省城人。
星期六一大早，长途车下来七八个，进门就问红娘自配还有没有。
然后是河东的、临川的，都是在赛场上听过这道菜的。
再后来，邻省的也来了，坐一夜火车，下车打听新街口怎么走。
有对小年轻，刚领了结婚证，特意赶来讨红娘自配的口彩。
虾盒端上来，姑娘先红了脸，小伙子把虾尾一只只挑到她碗里。
这样的事多了，店里人都看出来，点红娘自配的，一半尝味道，一半讨口彩。
……
金老板连夜裁了两百张硬纸板，拿毛笔写上号，一天两发，晌午一发，晚上一发。
头一天还有人嫌麻烦，第二天排队的自动排到了街口，谁也没话说了。
金老板又给排队的搬了几条长凳，搁在门口。
门口的自行车，从门头一直码到巷口，车铃挨着车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