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糊里的蛋清重新打，打到筷子插进去不倒。
油温终于稳了，虾盒下锅，雪衣慢慢膨起来，白里透黄，尾巴通红。
炸好的虾盒码在盘边，中间堆上炸得金黄的面包丁，上头浇滑好的里脊片和酸甜汁。
一盘红娘自配，红白相映，酸甜香味扑鼻。
关平夹起一个尝了一下。
外壳酥，虾肉弹，肉茸鲜，汁水一裹，酸甜在舌头上转圈。
他把筷子放下。
“成了。”
宓婉也尝了一个。
“还差一分，味还不够沉。”
她把盘子端到灯底下，看了半天。
“明天再试。”
……
报名截止前一天，金老板把报名表铺在柜台上。
单位名称，主厨姓名，助手名单，参赛菜名。
关平站一边，马永顺站另一边。
金老板拿笔，手都有点抖。
“掌柜的，代表单位写什么？”
宓婉接过笔开始写。
地区宓记。
主厨：宓婉。
助手：关平，马永顺。
参赛菜：红娘自配。
写完，她把笔搁下。
窗外，新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出发去省城前，宓婉把仓房翻了个底朝天。
两口小铁锅，一大一小。
三把菜刀，一把斩骨，一把切配，一把片虾。
断云刀也在。
关平捧着刀匣出来的时候，关永山从门房里追出来。
老头伸手，在刀匣上摸了一下。
“带上也好。让它去省城见见世面。”
关平把刀匣背好。
马永顺收拾的是砧板和刀具。
木板拿热水烫过，晾得干透，再拿干净白布包起来。
刀一把把用油纸裹了，外头再套布袋，袋口拿麻绳扎紧。
宓婉检查了两遍。
油盐酱醋，全要分装。
醋是县里醋坊的老醋，糖是新绵白糖，淀粉用绿豆的，雪衣糊要用的鸡蛋，单独装在垫着麦秸的木箱里。
大虾最要紧。
地区水产站提前三天就留了货，一网兜冰鲜对虾，个个青壳红尾，指头粗。
白世荣看货的时候，一只只翻过。
“掌柜的，这一批好，就是路上怕捂。”
“木箱底下垫冰，虾拿湿纱布盖着，两个小时看一回。”
金老板在旁边记。
“还要备一手。万一到了省城，虾不行了，怎么办？”
宓婉说：“到省城水产公司再买。今晚先去认门。”
“要是都买不到好的呢？”
“那就换里脊酿虾胶，形不变，味不变。”
金老板这下没话了。
还得是宓掌柜的，连食材坏了怎么办都提前想好。
……
临行前一夜，三个店的人都没睡安稳。
县城老店那边，小翠把隔天的订货单贴在灶间门口。
白菜，猪肉，鸡蛋，豆腐，粉条，一样一样的写好。
她把钥匙挂在腰间，试了几回锁。
侯云舒笑她。
“再试，锁都叫你试坏了。”
小翠锁完门，又回头看了看那块匾。
“云舒姐，你说掌柜的能拿头名吗？”
侯云舒把面案擦干净。
“她什么时候打过没准备的仗？”
小翠想了想，也是。
……
饭庄那头，吴剑英和胖大海把隔天的包席过了一遍。
八桌寿宴，几道热菜里有一道荷包里脊。
胖大海盯着灶上的柴。
“明儿你前堂催菜，别一起催。荷包里脊得现炸，早一分钟出锅，皮就软。”
吴剑英说：“我晓得。”
“抓炒里脊也一样，客人不到齐，不许下锅。”
“我晓得。”
胖大海还想再说，吴剑英抬眼看他。
“胖大海，你是不是比掌柜的还啰嗦？”
胖大海把嘴闭上了。
过了半天，又憋出一句。
“明儿寿星的寿面，别忘放俩鸡蛋。”
吴剑英这回没嫌他。
“记下了。”
……
地区分号由金老板和白世荣坐镇。
宓婉把几张纸钉在柜台上。
每日采购和突发事件的流程。
还有是县城两店和地区总号的联络单子。
“有事先找金老板，金老板拿不准，去商业局找小姜。再不成，发电报到省城工人文化宫招待所。”
金老板把几张纸看了一遍。
“掌柜的，你就放心去。”
宓婉看着他。
“我放心，你们也得把自己当回事。地区宓记往后不靠我一个人。”
这句话，她从前说过。
如今再说，金老板听懂了。
“明白。”
……
隔天一早，长途汽车站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车顶上绑着行李，竹筐，蛇皮袋，网兜，纸箱，什么都有。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省城的，上车了！行李放顶上，活鸡活鸭不许带！”
宓婉带着关平和马永顺上了车。
陆征骑摩托跟在客车旁边，一直送到城外。
客车扬起一路土，摩托落在后头，最后只剩一个小黑点。
关平回头看了一眼。
“陆哥不跟咱们去？”
“他明天请假，坐班车去。”
马永顺抱着刀袋，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路上手都没松。
客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进省城。
高楼一下多起来。
马路宽，汽车多，十字路口有戴白手套的交警，胳膊一挥，车流就停。
百货大楼门口挂着大横幅，录音机里放着流行歌。
街边有卖磁带的摊子，小虎队，香港歌星，一盒三块五。
两个年轻人扛着双卡录音机从车站前走过，喇叭裤扫着地。
录像厅门口贴着彩色海报，旁边新开了家台球厅。
还有西装革履的人，手里拎着大哥大，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翠头一回托人捎来的信里说，省城人多车多，走路都得小心。
宓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这里确实大。
可街边小饭馆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跟青石县，跟地区，也没什么两样。
人到哪儿，都得吃饭。
……
他们先在工人文化宫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
四人间，铁架床，水泥地，走廊尽头一个水龙头。
关平把刀匣放在枕头底下。
马永顺把砧板立在床边。
宓婉把食材清单摊在桌上，划掉已经到的，圈出要补的。
“关平，去水产公司。”
“马师傅，去菜站看冬笋和香菇。”
“我去赛场。”
……
工人文化宫门口，已经挂上了横幅。
全省年度美食大赛。
门口摆着几盆菊花，红绸子从门楣上垂下来，两边停满了自行车。
后厨临时改成赛场，一排十二眼灶，六眼煤灶，六眼煤气灶。
旁边立着牌子。
选手可任选灶具，开赛前十分钟验灶。
关平听完，低声说：“掌柜的，煤气灶火快，是不是占便宜？”
宓婉走过去，拧开一个煤气灶，看了看火苗。
她又走到煤灶前，蹲下看了看灶膛。
“咱们用煤灶。”
“红娘自配要温油起酥，煤灶火沉，油稳。煤气灶上来得快，收得也快，雪衣容易起泡。”
关平点点头，记下了。
……
赛场外，已经来了不少熟人。
蒋梅拎着布囊，从人堆里挤出来，一看见宓婉就挥手。
“宓师傅！”
她如今还在省城红星饭店，穿一身干净白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你们红星饭店也参赛？”
“参加，不过主厨不是我，是我们头灶。我来打杂，顺道看你。”
她凑近一看报名表。
“红娘自配？你会做这个？”
“试试。”
蒋梅乐了。
“你上回说试试，把地区的擂台都拆了。”
不远处，一个穿白褂子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是沙师傅。
当初佟富海摆擂，他拿断云刀跟关平比文思豆腐，输了以后回了省城。
这回他代表省城一家大饭店参赛。
他走到关平面前，先看了一眼关平背后的刀匣。
“断云刀也带来了？”
沙师傅点头。
“我那几个徒弟，都想再看看。”
他又看向宓婉。
“宓掌柜，这一回，我可不会再让着你。”
宓婉拱手。
“沙师傅，赛场上见。”
……
报到以后，组委会发了编号，白帽子，白围裙，还有一张流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