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宓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看锅，看料。”
关平一怔。
“锅里全是火，怎么看料？”
“鸡胗一打卷，肚尖一变白，就该出锅。火候不等人。”
关平重新来。
这一回，主料下去，刚打卷，他手腕一翻，碗汁一烹，锅离火，装盘。
鸡胗脆，肚尖脆，咬下去作响，汁水正好挂在面上。
关平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尝完后他把筷子放下。
“这道菜，客人要等。”
宓婉说：“快火菜，不能提前做。宁可叫人等，也不能端一盘老的出去。”
芫爆散丹。
散丹切梳子丝，开水里只烫五息，香菜梗切寸段。
下锅到出锅，不过十息。
香菜要脆，散丹要嫩，胡椒味要出头，醋只能沿锅边淋半勺。
关平做完，马永顺尝了一筷子，随后点头称道：“脆。”
……
隔天新街十字路口的大喇叭，一大早就放起了《亚洲雄风》。
街对面的录像厅刚开门，门口立着块木板，上头拿彩色粉笔写着香港武打片，五毛一场。
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门口过，车把上别着个小收音机，歌声一路带风。
宓记分号还没开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纸海报一贴出去，人群议论开来。
“宫廷风味？”
“宫里的菜，咱们也吃得起？”
“樱桃肉是什么？真有樱桃？”
“三不粘，不粘什么？”
“油爆双脆，又是什么稀罕东西？”
小翠这回特意从县里来帮忙，站在门口，手里拿个小喇叭。
“各位街坊，新菜晌午开售。樱桃肉一份一块八，三不粘一块二，宫廷四酱两毛一碟。点不点都不要紧，先来瞧瞧！”
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腰里别着传呼机，挤到前头。
“真是宫里的菜？”
小翠笑：“掌柜的说，是宫里传下来的老手艺。”
“那得多少钱一桌？”
“丰俭由人，几个人都能吃。”
中年人回头跟同伴说：“中午就这儿吃了。上次我请客户去卡拉OK，唱了一晚上，嗓子都喊哑了，花那钱还不如来这儿吃顿新鲜的。”
……
晌午一开门，楼下二十八张桌子，眨眼间就坐满了。
化肥厂的几个工人。
四个人，点了一份抓炒里脊，一份芙蓉鸡片，两碟宫廷四酱，四碗米饭。
抓炒里脊上来，鲜美可口，酸甜开胃。
几个人你一筷我一筷，盘底很快见了。
领头的工人拿米饭把盘里的汁都拌干净了。
“这汁拌饭！”
然后是对年轻情侣。
男方点了一份荷包里脊，里脊像小荷包一样码了一圈，上头点着红的火腿末，绿的菜末。
姑娘看了半天，舍不得下筷子。
“这个真好看。”
“好看也得吃。”
“你吃一个。”
男方夹起一个，咬开，外皮酥，里头馅鲜，两个人分着吃，吃到最后还剩两个。
姑娘把筷子一放。
“这两个留着，带回去给我妈尝尝。”
伙计赶紧拿油纸包了，又在外头套了个干净饭盒。
……
楼上雅间坐的是地区糖酒公司的几个人。
领头的那位原先应酬非富海楼不去，如今进了宓记，先点了油爆双脆，又点芫爆散丹。
菜一上桌，他先闻了闻。
“这个火候，刚刚好啊。”
他夹了一筷子散丹，脆嫩里透着香菜香，胡椒味正好冲鼻。
“好。”
同桌的年轻人问：“经理，比省城大饭店怎么样？”
“省城大饭店有排场。”
他放下筷子。
“这里有手艺。”
……
要属最受欢迎的还是宫廷四酱。
炒胡萝卜酱拌饭最香。
炒豌豆酱，豌豆绵软，肉丁有嚼劲。
炒黄瓜酱，黄瓜丁脆，酱香浓。
炒榛子酱，榛子仁碾碎，和肉丁黄酱一起??，香味四溢。
两毛钱一小碟，看着不起眼，端上桌却最受欢迎。
附近厂里的工人来吃饭，点一份大锅菜，再添一碟酱，能吃两大碗米饭。
有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进来，只买了一碟炒胡萝卜酱和两个馒头。
小翠问她：“够吗？”
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
“够。我攒了两天，就想尝尝宫里的酱。”
小翠听完，转身又给她添了半勺。
“店里尝新，送的。”
小姑娘端着碗，连忙道谢。
……
三不粘成了孩子们的心头好。
有个小孩儿趴在桌边，看他爹夹起一筷子。
筷子干净，盘子里干净。
小孩儿喊：“爹，这个不沾筷子！”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他爹夹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甜，软，滑。
小孩儿尝完，咂咂嘴。
“也不沾牙！”
隔壁桌的老太太听见了，也让孙子去买一份。
“我牙口不好，但这个我能吃。”
……
宓婉一天没怎么出灶间。
关平掌快火，油爆双脆和芫爆散丹归他。
新来的学徒掌炸锅，荷包里脊一个个下锅。
宓婉自己掌最难的抓炒里脊，顺手看着其他灶。
锅铲声从晌午响到掌灯，中间就没断过。
门口的队伍也没断。
看车的大爷索性把凳子挪到树荫底下，喊人排队别挡道。
有个骑自行车来晚的，进门就问：“三不粘还有吗？”
“卖完了。”
“那樱桃肉呢？”
“也卖完了。”
“那还有什么？”
伙计一指黑板。
“宫廷四酱还剩豌豆酱和黄瓜酱。”
“一样来一碟，再来四个馒头。”
……
附近有家新风饭店，看见宓记排队，隔天也挂出一块牌子。
本店新到宫廷菜，樱桃肉，抓炒里脊，三不粘。
价钱比宓记便宜两毛。
头一天，真有几个图便宜的去尝。
樱桃肉端上来，颜色红得发紫，一吃全是糖精味。
抓炒里脊面衣厚得咬一口见不着肉。
三不粘更热闹，粘盘，粘筷，粘牙，一样不落。
有个老主顾当场拍了桌子。
“你们这也叫宫廷菜？宫里的厨子要做成这样，早叫拉出去打板子了！”
满屋子哄笑。
那几个人吃完，扭头又回宓记排队。
有人笑他们：“不是吃过了吗？”
“吃过假的，才知道真的好在哪儿。”
……
当天晚上，地区广播电台的记者来了。
年轻姑娘挎着个采访本，后头跟着个扛录音机的男同志。
“宓掌柜，听说您这儿推出了宫廷菜，价钱还跟家常菜差不多，能采访几句吗？”
宓婉在灶间擦了擦手，点了点头。
“您为什么想做宫廷菜？这个名头听着，离老百姓挺远。”
灶间里，关平正在翻勺，油花一响。
宓婉说：“宫廷菜也是厨子做出来的。厨子下了宫墙，手艺就得跟着人走。”
记者飞快记着。
“您不怕别人学了去？”
“菜名好学，火候不好学。”
宓婉说：“真学去了，也是好事。往后大伙儿到哪儿都能吃上一口好的。”
……
广播隔天就播了出来。
新街十字路口，排队的人更多了。
金老板站在柜台后头，算盘都打不赢。
“掌柜的，今天流水比摆擂后还多三成！”
白世荣从外头挤进来，满头汗。
“黄豆不够了，豌豆也得添，榛子仁我找了两家，都说断货。”
“榛子酱先限量吧。”
宓婉说：“一天二十碟，卖完就撤牌。”
金老板一边记一边笑。
“掌柜的，旁人做买卖怕卖不动，咱们是怕卖太快。”
宓婉看着门外的人流。
街口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录音机里的歌声，饭馆的锅铲声，混在一处。
她要的，就是这个动静。
宫里的菜，终于在这九十年代的大街上，重新被人熟知。
……
晚上打烊，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声。
“宓掌柜，省里的挂号信！”
信封比上回厚，右下角盖着省饮食公司的红章。
里头是正式的比赛的流程。
省城年度美食大赛，十月初八，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行。
各地限报一名主厨，可带两名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