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怡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
这地方能有生意？
她还没嘀咕完，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摊位。
准确地说，她先看见的是排队的人。
那条队伍从角落里拐出来，歪歪扭扭地排了十几个人，端着搪瓷缸子的大姐，穿工装的工人，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骑自行车来的小伙子都在等着。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正站在推车后面，低着头利索地下着馄饨。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方静怡看清了她的动作。
那双手行云流水，下馄饨、调汤、撒葱花，一气呵成，像是在弹一首曲子。
“小婉姐姐！”
亮亮虽然没见过宓婉，却惦记了很久，此刻自来熟地冲过去，硬是从队伍缝隙里挤到推车前，踮着脚把自己的零花钱举过头顶。
“我要一碗馄饨！”
周老太赶紧拉住亮亮。
“咱们要排队，你等着，很快就轮到咱们了。”
亮亮急得抓耳挠腮，但还是听话地排到了队伍后面。
宓婉对着周老太笑了笑，又往后看到了周卫国，还有一个表情矜持的年轻女人。
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转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没多久，就轮到周老太一家了。
周老太笑着说：“小婉，今天带儿子媳妇来照顾你生意，每人来一碗馄饨，再加你那个新出的凉面和酸梅酪，每样都来四份。”
宓婉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馄饨最先端上来。
十二个白白胖胖的馄饨浮在清汤里，紫菜和虾皮的鲜味混着葱花的清香，亮亮直呼好吃，烫到舌头了就斯哈一声继续吃。
鸡丝翡翠凉面端上来的时候，方静怡的目光立刻从馄饨上面转移。
只见碧绿的面条裹着芝麻酱，鸡丝撕得细细的，黄瓜丝和豆芽码在旁边，看着就让人心生凉意。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面条冰凉爽滑，芝麻酱的浓香在舌尖上化开，花椒的麻味若隐若现地跟在后面，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菠菜汁的清香。
她吃面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挑起一大口，又一大口。
冰镇酸梅酪也很快端上来。
白瓷碗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酸梅汤冰凉酸甜，桂花瓣沉在碗底，喝一口连嗓子眼都凉爽下来。
方静怡端着碗，不动声色地喝了好几大口。
一家人围着推车旁边的小马扎和折叠桌，吃得稀里哗啦的。
亮亮干完了一碗馄饨，又吃了半碗凉面，喝了一碗酸梅酪，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周老太身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地朝爸爸那边看了一眼。
爸爸面前的桌上叠着两个空碗，一个是馄饨碗，一个是凉面碗，还有一碗酸梅酪喝了一半。
亮亮点点头，爸爸果然没跟他抢，这次吃得很公平。
他又朝妈妈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妈妈面前叠着三个空碗。
一碗馄饨，一碗凉面，还有一碗酸梅酪已经见了底。
而且妈妈手里还端着第二碗酸梅酪，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是他跟妈妈去市里的饭店从来没见过的。
“妈妈！”亮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不爱吃小婉姐姐做的东西吗？”
方静怡端着酸梅酪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把碗放下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
她的语气干练利落，但耳根子有一点微微泛红：“还好，今天尝了一下，确实还不错。”
“妈妈你吃好多哦！你有三个空碗！我和爸爸都只有两个！”亮亮惊叹。
“那是因为……”
方静怡顿了一下，目光飘到推车上那个写满粉笔字的小招牌上，忽然灵光一闪。
“因为妈妈要写一个新的专栏！报社最近在策划一个美食专栏，专门发掘民间小吃。我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要多尝几样才能客观评价。这叫、这叫工作需要。”
亮亮歪着脑袋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他消化了一下“工作需要”这四个字，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抓住方静怡的手腕使劲晃。
“那妈妈你一定要把小婉姐姐写得最好吃！不对，是最好吃最好吃最好吃！”
方静怡被他晃得酸梅汤差点洒出来，赶紧把碗放稳了，板起脸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手松开。”
亮亮这才松了手，但两只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他妈，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周老太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端起自己那碗酸梅酪，低下头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朝周卫国看了一眼，母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方静怡注意到他俩这样，耳根子更红了。
她又端起酸梅酪喝了一口，假装在看推车上的菜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正忙着下馄饨的姑娘身上。
宓婉很好看，认真的样子更好看。
皮肤瓷白，眼神专注，她包馄饨的时候甚至不用低头看，眼睛顾着锅里的火候，铁勺在沸水里搅一圈，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馄饨就乖乖浮了上来。
方静怡见过不少大厨做菜。
报社组织采访的时候她去过后厨，那些戴着高帽子的大师傅颠勺翻锅，架势十足，周围还围着一圈递调料递盘子的学徒。
可眼前这个姑娘，一个人，一辆破铁皮推车，两把小马扎，一锅沸水，就把整个菜市场的魂都勾过来了。
方静怡忽然想起报社那个摄影记者老李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手艺，是骨子里的东西。
人群渐渐散了。
宓婉把最后一个馄饨捞给一个端铝饭盒的大爷，开始收拾摊子。
她把锅里的水倒掉，炉子熄了火，折叠桌面擦干净收起来，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方静怡看着她把搪瓷盘子一个一个码好，用白布盖上，忽然觉得这姑娘真让人喜欢。
方静怡放下酸梅酪的碗，站起来走到推车旁边。
“宓婉。”她叫了一声，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我是市里报社的记者，不知道卫国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最近在筹备一个美食专栏，想专门写一些藏在民间的好手艺。你的馄饨和凉面，还有那个薄荷糕，我觉得都非常好，我想给你做个专访，就拍几张照片，聊聊你做菜的想法和手艺，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宓婉把最后一个调料罐子拧好盖子，抬起头看着方静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神却很委婉。
“方记者，谢谢您看得起我。不过专访这个事，我现在还不想做。”
方静怡愣了一下。
一个小镇上的馄饨摊主，居然一口回绝了市里报社的专访？
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点新鲜，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上了报纸，你的馄饨摊肯定名声大噪，生意会更好。”
“就是怕名声太大。”
宓婉把推车侧面的折叠桌面合上，拿抹布擦了擦手，笑声里有些无奈。
“我现在这个摊子，一天最多做六百个馄饨、两百份凉面，再多我就一个人忙不过来了。生意现在已经客满为患了，天天没到中午就卖光。要是上了报纸，慕名来的人太多，我只怕会让大家失望。”
人怕出名猪怕壮。
宓婉现在就想安安静静攒点钱。
“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店面，能坐得下几十号人，东西也做得过来，那时候您再来采访我，好吗？”
方静怡站在原地，看着宓婉低头收拾推车，心里那点被拒绝的不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采访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巴不得上报纸出风头的，有欲拒还迎需要她三顾茅庐的，也有真的淡泊名利不愿抛头露面的。
所以她也算识人无数，自然能看出眼前这个姑娘有着自己独到的清醒和分寸，真叫人刮目相看。
方静怡对宓婉更加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打量着宓婉那张平静的脸，斟酌着问了一句：“你是槐花镇本地人？以前在哪儿学的厨艺？”
宓婉拿着抹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台面。
“跟师父学的。”她笑了笑，语气淡淡的，“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收拾剩下的碗筷。
方静怡听出了她不想多谈的意思，也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有些愿意说，有些不愿意。
不问也是一种尊重。
她靠在推车旁边的歪脖子槐树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听说过七娘会吗？”
宓婉停下手里的动作：“七娘会？”
“槐花镇七夕的民俗，这一带挺有名的，你没听说过？”
方静怡有些意外，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