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的那把崩口刀，在磨石上走，一下，一下的。
“爷爷，崩口磨不掉。”
关永山说：“切豆腐丝，用的是刃的中段，崩口在后头，不碍事。”
“刀是死的，手是活的。宝刀在笨人手里，也切不出好丝。”
关平磨到后半夜。
关永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平儿，明天你就用这把刀。”
“是的。”
“输人不输阵，关家的刀工，不靠那口刀。”
……
摆擂前，两家立了字据。
“佟老板，摆擂是你家摆的，规则是你家定的。我添一个彩头。”
“说。”
“你库里那口断云刀，是关家押出去的，押的五百，你开口三千。”
宓婉说：“我赢了，刀完璧归赵，三千块，我一分不少，照付。”
佟富海眯起眼。
“你输了呢？”
“我输了，宓记分号，撤出地区。”
满场惊叹了一声。
金老板在旁边直拽她袖子。
佟富海盯着她看了半天，笑了起来。
“宓掌柜，痛快。立字据。”
字据当场写，两份，老副局长做的见证，签字，摁手印。
……
摆擂那天，工人文化宫，人山人海。
门票五分，一早卖光了。
门口有卖瓜子的，五分钱一茶缸，生意好的不得了。
文化宫门口的大喇叭，从早上就放着歌。
自行车停了一排又一排，几个半大孩子帮着看车，一辆车一分钱。
蒋梅挤在最前排。
老赵头、孙大嫂、彭阿爹，坐班车都来了。
陆征请了假，在台侧站着。
台子两边，两副案板，面对面。
东边，沙师傅，白褂子白帽子，断云刀用红绒布垫着。
西边，关平，蓝布褂子，手里那把崩了口的旧菜刀。
上场前，他手心里全是汗。
宓婉就说了一句话。
“就按平时那样。”
关平点点头，上了台。
台下顿时议论开来。
“就这刀？”
“崩着口呢，跟断云刀比？”
评委席坐着五位，商业局的，烹饪协会的，压阵的，是关永山。
佟富海特意走到他跟前。
“关老爷子，久仰。您那口断云刀，今天沙师傅使着，您给掌掌眼。”
关永山抬起眼皮。
“我的眼睛，就是来看它的。”
……
老副局长看了看表。
“开始。”
……
文思豆腐，比的是刀工。
嫩豆腐一方，片成薄片，切成细丝，细如发丝，入水不散，是为穿针。
豆腐是两家自己带的。
沙师傅带的是省城豆制品厂的盒豆腐，机器点的浆，匀，嫩。
关平带的，是老赵头点的一板卤水豆腐。
台下有人摇头。
“卤水豆腐老，有筋，切细丝容易断。”
“盒豆腐多好，跟脂油似的。”
关永山在评委席上听见了，没言语。
卤水豆腐有筋骨，切出来挺，入水立得住。
盒豆腐绵，丝切出来，水里一泡就软了。
这个讲究，台上台下一比，就知道了。
沙师傅不愧二十年头灶，刀一起，快得只见一片白光，笃笃笃笃。
台下一阵喝彩。
一炷香，收刀。
豆腐丝码进青花瓷盘，蓬松松一座小山，筷子尖挑起，放进清水碗，丝散开了，根根分明。
“好！”
台下叫好声一片。
评委席传看。
轮到关永山，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用筷子在水里拨了拨。
丝有粗有细，中间沉着几根断的。
他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
关平也动了。
刀落在豆腐上，笃，笃，笃，一下是一下。
台下起初有笑声，笑着笑着，就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那刀声太有节奏了，像钟摆。
两炷香时间，收刀。
豆腐丝码进盘，筷子挑起，入水。
满场静下来。
丝在水里散开，散得慢，像一团雾在水里化开，根根一般粗细，没有一根断的。
有个老师傅凑近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穿针。这丝，能穿针。”
……
评委席，关永山站起来，鉴于他和宓记的关系，请烹饪协会的老先生出来看。
他先走到东案，看了看那口断云刀，又走到西案，看了看关平手里那把崩了口的旧刀。
“断云刀，是宝刀，吹毛断发，不假。”
“可刀太利了，就欺负人。人快，它更快。人手上有一丝晃，到了刃上，就是一分偏。”
“沙师傅的丝，粗细分了三种，断了七根。不是他手艺不到，是他的手艺，压不住这口刀。”
“西边这孩子，刀钝，沉，崩着口。正因为钝，人不敢快，一刀是一刀，刀刀落到实处。”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
“刀厉不厉害，不在刀，在用刀的人。”
“这一局，宓记赢。”
五位评委，五票，全投的宓记。
佟富海的脸一下白了。
然后比热菜，各家自便。
沙师傅上的是红烧鲍鱼。
发好的干鲍，高汤煨了许久，把汁水收干，放在盘里，一盘八只。
评委们尝了，点头。
好东西，好工序，挑不出漏洞。
可也就是挑不出错。
老副局长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省城大饭店的味道。”
听不出褒贬。
……
西案，宓婉亲自上场。
她报的菜名一出口，台下议论纷纷。
糖醋黄河鲤鱼。
鱼三斤半，金鳞赤尾，养在木盆里，现杀现做。
两面打牡丹花刀，刀口翻开，像花瓣一样。
挂糊下油锅，一手提头，一手提尾，先把鱼身按进油里定形，再全放进去。
头一遍炸熟，二遍炸脆。
出锅的鱼，头尾翘着，像要跳起来。
另起锅，糖炒出色，下醋，下高汤，勾芡，热到起泡，往鱼身上一浇。
吱啦一声，白汽一下升了起来，满场酸甜香。
评委动筷。
外壳焦脆，里头的肉嫩，蘸着汁，酸里透着甜，甜里透着鲜。
老副局长连吃了几筷子。
“这道菜，地区多少年没人做了。”
他说：“工序繁多，火候刁，如今的馆子，嫌费事，都不做了。”
五位评委，又是五票。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响成一片。
卖瓜子的把茶缸子往腋下一夹，也跟着拍。
佟富海站在台下，人像是矮了半截一样。
张罗凑过来想扶，被他一把甩开。
……
散场之前，字据兑现。
张罗把断云刀取来了，长条木匣，红绒布。
佟富海递匣子的时候。
“宓掌柜，好手段。三千。”
宓婉数出三千，点清。
然后，她双手把木匣捧起来，走到关永山面前。
“关师傅，物归原主。”
关永山看着那个匣子，没接。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给宓婉鞠了个躬。
“宅子是你赎的，刀是你赢的。”
“刀，我不配再拿了。”
他转身，朝关平招手。
关平走过来，愣住了。
“跪下。”
关平跪下了。
关永山眼圈微微发红，把木匣放在孙子手里。
“断云刀，同治年的刀，关家传了三代。你爷爷把它弄丢过一回，是宓掌柜带着你，赢回来的。”
“刀认主。从今往后，它是你的。”
关平捧着匣子，头磕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满场的人，没一个出声。
……
沙师傅临走，到西案前站住了。
他拿起关平那把崩口刀，看了看。
“孩子，今年多大？”
“二十一。”
沙师傅点点头：“我二十一的时候，切不出你今天这一手。”
他又冲宓婉拱拱手。
“宓掌柜，今天这两局，我输得心服。回省城，我从磨刀重新练起。”
……
摆擂输了，佟富海认捐的一千块，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幼儿园。
他要面子，钱给得痛快，脸上一整天挂着笑。
可打那天起，富海大酒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摆擂的事传开了，说他拿人家关家押的刀出来打擂，不地道。
接着，公安把酒楼后头的局端了。
张罗进去了。
粮站老站长的检举信，东街老刘头的彩礼钱，一笔笔，都被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