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宓婉盘灶的时候，地区出了桩新闻。
柳树胡同那座宅院，官司缠身了。
卖房的白老太太，三个儿子。
卖房的钱，是给老大凑本钱的。
老三一纸诉状递上去，说房子是祖产，老太太一个人说了不算。
房管所把过户冻结了。
佟富海的三千八压在里头，退不出来，户也过不了。
他托人到房管所问了三回，回话都一样，案子没了结，谁也不能动。
白老太太在广州，儿子做买卖赔了，电话里哭，说钱还不上了。
偏赶上他酒楼的海鲜压了一冷柜，钱全砸在货上。
那阵子，富海大酒楼的霓虹灯，都灭了。
有人说是省电，有人说是没钱修。
……
富海大酒楼，三楼。
张罗把仓巷关宅易主的事报了。
“两万，现钱，青石县那个女掌柜买的。房管所的手续，昨儿过的户。”
佟富海端着茶杯，半天没放下来。
关家那座宅子，他是知道的。
他压到一万八，就是等关家断粮。
断粮了，一万五都能拿下。
他等了两个月。
等来个两万，现钱，还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他扣着刀的关家宅子买走了。
“老板，还有桩事。”
张罗搓手说道：“前年有港商看过那宅子，出过四万。关老太太没卖。”
茶杯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佟富海说：“破宅子，耗子洞一样，修的钱够盖新的了。”
张罗不敢接话。
“刀呢？”
“在库里锁着。”
“锁好。三千，少一分，谁也别想拿走。”
张罗退出去之前，佟富海又叫住他问道。
“打听打听，地区最近有什么场面上的事。”
“接待，宴请，剪彩。”
佟富海说：“她分号刚开，脚跟还没站稳。我要让她知道，地区这地方，不是灶上有两下子就能站住的。”
……
金老板把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
“掌柜的，你猜佟富海说什么？他说宅子不要了，让白家退钱。人家说，官司没了结，钱一分退不了。”
宓婉正在灶房试新灶，闻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他稀罕不稀罕，是他的事。咱的宅子，咱自己拾掇。”
新灶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一刻钟，就开了。
……
宅子里里外外，开始拾掇。
窗户纸全揭了，重新糊。
关平糊，宓婉在边上看，糊得挺平，不起泡。
电灯拉进来了。
原先宅里就两间屋有电，如今每个屋都扯了灯绳，十五瓦的灯泡。
家具没打新的。
厅房的八仙桌，太师椅，正房的顶箱柜，都是关家留下的。
关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抬走。
宓婉依了她，只添了一案一碗橱，灶房用的。
井淘了一遍，淘出半桶淤泥，一只掉了底的粗瓷碗。
陆征轮休，来了一趟。
门楼的瓦松了几垄，他借了梯子上去，把一垄瓦全换了。
下来，一身灰。
宓婉递给他一条毛巾。
“爷爷让我来看看。”
陆征边擦脸边说道：“他说，新家起灶，让我出把力。”
那天他挑了一天水，把三进院子的青砖全泼了一遍。
走的时候，摩托骑出去，又拐回来。
“忘说了。我爷爷说，新灶的头一锅水，得烧甜汤。”
“为什么？”
“他说，新家进门，先甜一甜。”
摩托突突地走了。
胖大海来了一趟，把西墙根的鸡窝垒了，垒得歪歪的，但是拍胸脯说塌不了。
小翠带着两个伙计，把三进院子扫出来，青砖缝里几十年的陈土。
正屋的玻璃碎了两块，新割的玻璃安上，拿油灰抹了边。
扫到第三进，小翠在正屋门口站了半天。
“掌柜的，这门槛，让人踩出坑了。”
青石门槛，中间凹下去一块，圆润润的。
“同治年到如今，一百多年了。”
宓婉说：“多少人从这儿迈过去，才有这个坑。”
小翠伸手摸了摸那个坑。
“往后，咱也在这儿迈。”
……
门房里，关永山住下了。
一张板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块磨刀石，青石的，让几代人磨出了月牙弯。
夜里没事，他坐在门口，拿块碎铁片，在磨石上来回蹭。
蹭几下，用大拇指试试锋，再蹭。
关平给他送饭，看见那块磨石，站住了。
“这是咱家那块？刀都没了，留着石头干什么。”
关永山没抬头。
“石头又没押出去。”
关平把饭放下，走了。
走到月亮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爷爷还在那儿蹭，一下，一下，路灯底下，影子瘦长。
隔天关平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房门口，跟他爷爷学磨刀。
关永山手把手教。
“刀平，手稳，心不能急。”
“看刃不能看，要摸。指肚比眼睛准。”
爷孙俩谁也不提那巴掌，谁也不提那半年。
磨石上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
四月十八，宜入宅，宜安灶。
日子定了，料先备上。
坛子肉提前三天封坛。
五花三层，先炸后炖，绍酒冰糖老姜，坛口拿桑皮纸封了，小火煨着。
四喜丸子的肉馅，关平剁的。
剁了两个钟头，宓婉让他再摔，摔出胶来，丸子才抱团。
侯云舒从老店赶来，发糕和开花馒头归她。
面发得暄，发糕上点了红枣。
宓婉把日子写在红纸上，打发人四处送。
柳荫街的，西郊的，德顺楼的，商业局的，省城的。
蒋梅接到信，当天回了话，说绝对第一个到。
她坐的头一班客车，进门的时候，天才刚亮。
“头一把火，我来烧。”
灶王爷的像请回龛里，供了一碟麦芽糖。
对子是新写的。
蒋梅蹲下，划火柴，引柴，点火。
干枣木，火硬，火苗微微地晃，烧得噼啪响。
满院子的人鼓起掌来。
头一锅，烧的甜汤。
陆老爷子说的，新家进门，先甜一甜。
下面那锅宓婉掌勺，素炒两样，绿豆芽炒韭菜。
豆芽是如意菜，韭菜是长久菜。
一人夹一筷子，图个口彩。
……
人一拨拨到了。
老赵头挑了一板豆腐，孙大嫂炸了馓子，一百根，码在篮子里，上头盖着干净笼布。
彭阿爹来了，后头跟着彭家树，家树今年考学，进门先给宓婉鞠了个躬。
田大柱一家来得晚，自行车后座绑着筐，头茬黄瓜，顶着花，王秀兰拿红绳一条条扎了。
妞妞长高了，进门先找鸡窝。
“婶儿，咱家的鸡呢？”
“还没买呢。”
“那我明天给你逮两只，俺家的芦花鸡，下蛋可勤了。”
谭师傅拎了两瓶酒。崔守拙爷仨提了两匣饽饽。
小姜来了，代表商业局，递了个红纸包。
关老太太坐的上首。
关平在灶下烧火。
关永山在门房张罗车马，谁劝也不上桌。
他说，看门的要有看门的样子。
……
晌午开席时，三进院子摆了六桌。
陆老爷子坐在首席。
把坛子肉揭了封。
是用小火煨了三天，酱色红亮，一筷子下去肉软烂入味。
四喜丸子一个一两八，浇的汁是原汤收的。
什锦火锅放在中间，铜锅炭火烧着。
时鲜的几样，香椿拌豆腐，荠菜馄饨，榆钱窝头。
香椿是头茬的，紫红油亮，拌上老赵头的卤水豆腐，淋上一点小磨香油，那香味。
荠菜馄饨，皮擀薄得如纸张，汤里只加一点虾皮。
榆钱窝头蘸蒜泥，田大柱一个人都吃了四个。
发糕上面放了了红枣，开花馒头上面有十字裂口。
陆老爷子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说道。
“像个家的样子了。”
席间，老赵头捧着个榆钱窝头，吃了半个，跟彭阿爹念叨。
“还是宓掌柜做的东西好吃。”
彭阿爹摇着扇子：“婉丫头的院子里，吃什么都香。”
第104章
金老板一家最后到, 带了温锅礼一抬盒，碗筷一套，发糕一屉, 活鲤鱼一条，红绳拴着, 鱼在桶里游。
金满仓跟妞妞满院子跑, 钻到桌子底下抢鸡腿。
酒过三巡, 众人让陆老爷子讲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