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夜里还得查暖气管。”
又骑着摩托顶着雪走了。
宓婉站在门口，看那一点尾灯消失在雪里的街角。
冻白菜拉回来，堆了半院子。
伙计们围着看，都犯愁。
“掌柜的，这菜帮子都冻成黑的了，怎么吃？”
宓婉掰开一棵。
外头三层帮子冻坏了，发黑发蔫，扒掉外面。
里头露出来的菜芯，嫩黄，紧实。
“冻过的白菜，糖都压到芯里了，比没冻过的甜。”
冻帮子也不扔。
洗净，剁碎，拿大锅焯一遍，挤干，拌上豆渣和玉米面，蒸菜团子。
二柱尝了个白菜芯。
“甜的！真是甜的！”
……
后院，准备了两个新缸。
渍酸菜。
大白菜拿开水烫一下，一棵棵码进缸里，一层菜一层盐，最后压上一块青石板。
“这个法子，老得很。”
宓婉把缸口缓缓封上：“北魏的时候有本书，叫《齐民要术》，里头就写着作菹。菹，就是酸菜。”
侯云舒趴在缸沿上看：“要几天？”
“二十天。泡交流会那天，正好开缸。”
……
灶间隔出一角，发豆芽。
绿豆拿温水泡开，装进柳条筐，盖上湿布，一天冲四回水。
筐上头也压石头。
“豆芽顶着石头长，才长得粗壮。”
宓婉说：“古时候它有个名字，叫如意菜。冬天里生出来的鲜菜，吃的时候要掐头去尾，叫掐菜。”
小翠数着日子：“一天要冲四回，夜里也要吗？”
“夜里也要。”
胖大海把胸脯一拍：“我来！我睡灶间，反正要看汤。”
……
老赵头的豆腐坊，这些天也忙的很。
宓记订了一百斤豆腐，全做成冻豆腐。
豆腐切成方块，码在秫秸帘子上，夜里搁在院里冻，白天收进来化，循环几次。
冻出来的豆腐，颜色发黄，掰开一看，里头全是蜂窝眼。
宓婉说：“下了锅，汤汁全吃进眼儿里。冬天的白菜锅子，少不了它。”
老赵头挑着担子来送豆腐，站在院里看那几口缸，啧啧出声。
“丫头，我卖了这么多年豆腐，头一回见人这么腌白菜萝卜。”
宓婉说，“开春灾荒的菜还没下来，全县都指着这些过冬。老爷子，豆腐坊的豆渣，往后别喂猪了，都给我留着。”
“豆渣你要它做什么？”
宓婉说：“做饼，做小豆腐。”
老赵头将信将疑地走了。
……
隔天，豆渣送来了。
宓婉动手做起了小豆腐。
豆渣拿纱布滤了，挤干，萝卜缨子剁碎焯水，挤干，两样拌在一处。
锅里下一点猪油，葱花爆锅，豆渣下锅。
小火慢慢炒，炒到松散，微微发黄，再下萝卜缨，加盐，淋一勺豆浆，盖上盖子焖。
出锅的时候，样子不好看，灰扑扑的。
胖大海舀了一勺尝了一下。
“香！豆腥气一点没有，面乎乎的，还有点甜！”
宓婉说：“这叫小豆腐，从前灾年，庄户人家拿它当主粮，豆渣是好东西，蛋白质都在里头。”
她又把蔫萝卜拾掇出来。
糠皮的削掉，水灵的心切成丝，拿盐水过一下，攥干，拌上葱末姜末虾皮，贴萝卜丝饼。
饼子在鏊子上烙得两面焦黄，外脆里软。
萝卜皮也不扔，拿酱缸里的老酱腌上，三天以后，就是一盘的可口的酱萝卜皮。
小翠说：“一棵萝卜，丝做饼，皮腌酱，缨子做小豆腐……一点没剩。”
宓婉说：“物尽其用呗，不浪费了。”
……
歇班那天，二柱和胖大海去了西郊，帮田大柱修棚。
棚架子还塌着，黄瓜苗子都冻死了。
田大柱把冻苗一棵棵拔出来，码在地头上，手一直在抖。
他跟自己说：“还能沤肥。”
三个人干了一整天，把棚架重新立起来，棚膜拿浆糊补了破口。
王秀兰煮了一大锅红薯，妞妞挎着篮子送到地头。
“叔叔们吃！”
胖大海一口气吃了六个，吓得妞妞直往后躲。
回城的路上，二柱问他：“海哥，你也太能吃了吧。”
他拍拍肚子，有点骄傲。
“但是现在掌柜的让我减少一半的饭量，可我现在四个馒头，干一天的活，也不饿。你说怪不怪？”
……
鲍长顺这些日子，宓记备战交流会，他把店里的红案全扛了下来，白天掌勺，晚上备料。
吴剑英管堂，顺带着把伙计的衣裳都拆了絮，棉袄里子洗得干干净净。
这天夜里，鲍长顺收工，看见吴剑英还在灯下纳鞋底。
他站了一会儿，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
“……灯油费眼。”
第100章
吴剑英头也没抬：“就纳完了。”
隔天, 鲍长顺从街上回来，搁在她窗台上一盏新煤油灯。
又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憋出口。
宓婉看在眼里, 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
正月二十五，蒋梅到了。
长途汽车一进站, 人还没下车就在喊。
“宓师傅！”
壮实的身影跳下车, 肩上扛着铺盖卷, 手里拎一个布囊, 布囊里是她的菜刀。
侯云舒扑上去，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又笑又叫。
“可把我想死了！”
蒋梅拍着侯云舒的后背。
“让我瞧瞧, 胖了没有？”
“胖了四斤！”
“好！说明宓记的伙食好！”
进了宓记的门, 蒋梅四下一看了一圈, 院子里的缸, 帘子上的冻豆腐, 筐里的豆芽，看呆了。
“好家伙, 你这是要打仗啊。”
“可不就是跟老天爷打仗。”
宓婉把她让进灶间。
蒋梅把布囊往案上一放，撸起袖子。
“报名的时候我就说，来学两手。渍酸菜, 教我。”
她学东西不含糊，码菜，撒盐，压石，问一句记一句，拿个小本子记着。
“我们红星饭店，冬天也愁菜, 西红柿酱存到正月就吃完了，往后俩月，翻来覆去就是白菜土豆。你这个法子要是学会了，回去我就能横着走。”
晚上，蒋梅非要露一手。
她带来两条冻鲤鱼，做一道糖醋活鱼。
鱼是冻的，可她处理得干净，改刀，挂糊，下油锅，炸得昂首翘尾。
往盘子里一搁，头尾都翘着，真像要跳起来一样。
糖醋汁往上一浇，刺啦一声，满屋子的酸甜香。
“鲤鱼跃龙门。”
蒋梅把筷子一递：“尝尝。冻鱼做到这个份上，我尽力了。”
宓婉尝了一筷子。
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正好。
她说：“好手艺，汁里加了山楂？”
蒋梅先是一愣，随即说道。
“就冲你这一筷子，我这趟没白来！加了！山楂解腻，还能提色，我师傅传我的，别人尝不出来！”
……
蒋梅在宓记住下，白天跟着渍菜发豆芽，晚上教侯云舒调糖醋汁。
“糖先下，醋后下，糖熬到拔丝之前，醋沿锅边淋。”
她手把手地教：“听见没有，刺啦这一声，酸气先冲出去，留下的是香味。醋要是一股脑倒进去，那是酸菜，不是糖醋。”
侯云舒学了几遍后，调出来的汁，蒋梅才点点头。
“成了。你这道糖醋汁，回去能唬住半个河东县。”
“那还有半个呢？”
“还有半个，你来我这儿接着学。”
三个人笑成一团。
蒋梅笑完了，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们厂矿食堂的姐妹，这个冬天不好过。棉纺厂我表姐家，两口子都放了长假，孩子开学，书本钱都是借的。”
她看着院里的缸：“所以你这回办交流，我服气。教的都是不花钱的法子。”
宓婉说：“手艺这个东西，有传承才是好的。”
蒋梅看着她重重点了下头。
……
交流会临近，桥头蹲活儿的人，越发多了。
化肥厂又放了一批，建筑队开春前没活，全聚在这儿。
宓记的大锅菜，从一天两锅，加到一天三锅。
金老板把账算得明白，白菜帮，碎粉头，冻豆腐，豆渣饼，成本压到骨头里，五分钱一碗，还能剩一分。
宓婉说，“添到锅里，多下二两粉条。”
金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蹲活儿的人里头，渐渐有了规矩。
谁吃了宓记的菜，隔天路过，顺手把店门口的雪扫了。
有人卸煤，有人劈柴，干完了就走，也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