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街的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宓记的灯火，是这条街上，最明亮，也最暖的一盏。
……
七月半一过，天气便渐渐冷了起来。
宓记换上了热汤面。
大肉面的汤锅里，宓婉添了两味料，汤头比夏天浓厚。
街坊们吃得出来，都说贴秋膘，就得吃这个。
宓婉又添了一样新吃食，栗子焖鸡。
后山的板栗下来了，二柱他爹从山里捎来一口袋。
宓婉拿鸡加油炒了糖色，下栗子，小火煨一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栗子吸满了鸡汁，比肉还香。
老赵头过来尝鲜，吃完抹抹嘴。
“这个栗子，炖得跟蜜饯似的。”
小翠说：“这是我们掌柜的拿手菜。”
“她哪样不拿手。”
老赵头哼了一声：“就是天天这么吃，我这把老骨头的棺材本，可能都不够了。”
满堂的人都笑了起来。
斜对面那张招租的红纸，褪了色，还是没人来接。
小翠扫地的时候嘀咕，说这铺子晦气，谁接谁倒霉。
周嫂说她嘴上没把门的，人家铺子招你惹你了。
孙耀祖自打那天在槐树底下跟宓婉站了一回，再没上过门。
有人说看见他扛着大包小包上了南下的火车，又去倒腾服装了。
槐树底下说了什么，宓婉没提，伙计们也不敢问。
陆征六月里归的队。
走之前，他把院子里的柴劈得码到房檐高，水缸挑满，灶间漏风的窗缝拿泥抹了一遍。
走的时候谁也没惊动，就在柜台上压了张纸条。
保重，勿念。
……
这天晌午过后，店里刚闲下来，门口来了一老一小。
老的拄着拐，七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
小的背着个布书包，七八岁，脸蛋圆鼓鼓的。
小石头一进门就喊：“姨！”
小翠先认出来的：“哟，这不是地区那个小孩儿吗？”
第93章
宓婉从灶间出来, 一看是崔守拙，连忙迎上去扶。
“崔师傅，这么大老远, 您怎么来了？”
崔守拙说道：“来看看你，顺道带这小子出来见见世面。”
小石头仰着头：“姨, 我全好了。我现在能吃一碗饭了。”
宓婉摸摸他的头, 让周嫂沏茶, 自己转身进了灶间。
老人孩子, 牙口脾胃都娇嫩。
她下了两把细面，鸡汤打底，煨得烂烂的, 卧了两个荷包蛋, 撒一把碧绿的葱花。
又切了一碟水晶肴肉, 蒸了一碟八珍糕。
面端上来, 崔守拙吃了两口, 放下筷子。
“好人好手艺。”
小石头埋头吃糕：“跟那天的一样好吃。”
“慢点。”
宓婉给他盛了一小碗山楂水：“糕配着这个，开胃。”
崔守拙捧着茶, 看着店里。
这个点还有大堂三桌客人。
侯云舒在面案上抻面，鲍师傅在灶口添柴，周嫂在用算盘算账。
他说：“好, 烟火气足。”
宓婉在他对面坐下来。
“崔师傅，您有话。”
老头捧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半天。
“五金店要搬了，人家生意做大了，嫌老街偏。租约到年底。”
“我上回去看，门板上的漆，一块一块往下掉。我站那儿想起来从前。”
“年节底下, 我们白案上十几个人，天还没亮就生火。一天出的糕，拿骡子车往外拉。排队的从柜台前排到街口，小孩儿拽着大人的衣裳，就为一包蜜供。”
“重阳那一天，光九层糕，卖出去三百多屉。登高的人，人手一包。我师父站在柜台后头，白帽子，白围裙，脸上满是笑容。”
老头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掏出手绢擦了擦。
“我师父临走的时候，把那几块模子交给我，说守拙，模子在，德顺楼就在。”
“我守了一辈子。可守到后来，楼没了，人散了。”
“宓掌柜，你别笑话我。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顺德楼。”
他把茶碗放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会做蜜三刀的人，看看这店里的烟火，我心里好受些。”
小石头在旁边忽然插嘴。
“爷爷骗人，爷爷夜里偷偷擦模子，擦着擦着，抹眼泪。”
老头的脸一下涨红了，拐棍往地上杵了杵：“小孩儿家，胡咧咧什么！”
小石头往宓婉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我没胡咧咧。”
宓婉没言语，她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套梨木模子，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打开。
“崔师傅，您给我的模子。饽饽单，我抄了一份，原本在这儿。”
“单子上八十六样，我能做出来的，六十样出头。剩下的给我些日子，也能琢磨出来。”
崔守拙看着宓婉。
“你……”
“我问您几件事。”
宓婉说：“那门脸，是谁家的房子？”
老头说：“崔家的祖产。早年间归了公，前些年落实政策，发还了。”
“德顺楼老人儿，柜上案上，还有能请得动的吗？”
老头摇摇头：“走的走，没的没。就剩我一个了。”
宓婉看着他：“家里，谁肯学？”
崔守拙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建中在供销社，可他那双手是拿笔打算盘的手。四十了。”
“手艺这东西，不问出处，也不问年纪。就怕人不肯下功夫。”
“你的意思是……”
宓婉说：“顺德楼还能再开起来，房子有，方子有，模子有。就缺一个掌案子的人。”
她把饽饽单往老头跟前推了推。
“崔师傅，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德顺楼要开，就得姓崔。我能帮你们把叶催出来，可摘叶子的手，得是建中的。”
“根在你们崔家。叶，也得从崔家人手里发出来。”
崔守拙捧着那本册子，手指摩挲那发黄的油纸。
许久他抬起头。
“要是，要是真能再开起来……”
他的声音发哑：“重阳前头能立起来就好了。重阳糕一上，登高的，敬老的，家家都要买糕。一年的嚼裹，就有了。”
“那就重阳。”宓婉说。
崔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修缮铺面，采买料，都要钱。这是我攒的，三百二十块。不够的话，家里还有几件老东西。”
宓婉把手绢包推了回去。
“钱您收着，往后柜上进料，都用得着。”
“修缮花不了几个钱。砖瓦木料，青石县有的是熟人。工钱更好办，这条街上的街坊，喊一嗓子就来。”
老头看着她：“那你图什么？你出人，出方子，出名声。宓掌柜，做买卖没有这么做的。”
“我图一样东西。”
宓婉把那套梨木模子往前推了推。
“模子搁在匣子里，是块木头。扣在面上，它才是模子。”
她说：“这是您教我的。饽饽单搁在我这儿，是张纸。立在德顺楼的案子上，它才有意义。”
“我图的是，这八十六样名目，一样都别失传。”
老头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撩起衣襟，就要往下拜。
宓婉一把架住他。
“崔师傅，您这是折我。”
老头眼圈通红：“是替我师父拜的。替德顺楼拜的。”
小石头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姨，我爹行吗？”
宓婉笑了。
“你爹行不行，得问他自己。”
……
爷儿俩在宓记住了一宿。
晚上，伙计们围着崔守拙说话。
老头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可一说到点上，话就密了。
他说蜜供要拿饴糖挂浆，挂到能立住筷子。
说排叉要擀得纸一样薄，下锅一翻就起。
说芙蓉糕的青红丝，早年间是用陈皮和冬瓜糖自己染的。
小石头跟吴悦在桌子底下玩抓子儿。
隔天爷儿俩坐班车回了地区。
临走，崔守拙拉着宓婉的手。
“拜托了。”
宓婉说：“崔师傅，模子您给我的时候，说死物给活人，才算物尽其用。”
老头上了车，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回到地区，崔守拙没闲着。
他拄着拐，把房契从箱子底翻出来，又去工商所打听个体执照怎么办。
回来路过老街，见着老邻居就说一句。
“德顺楼要重开了。”
老邻居们当他说梦话。
“老崔，醒醒吧，德顺楼没了二十年了。”
老头说：“九月初九，你们来，我请你们吃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