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嫂把油条翻了个个儿, 拉大嗓门。
“我早就说过！一分钱一分货！他那个便宜，是能贪的吗？”
……
宓记这边，一切照旧, 小翠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得眉飞色舞。
“掌柜的！掌柜的！您听见没！爆了！雷爆了！”
“金老板跟他撕破脸了！说十天之内，连本带利还钱！”
宓婉在案板前揉面。
“听见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栽？”
宓婉把面团翻了个面，按下去。
“我只知道，拿死猪肉充好肉的人，栽是早晚的事。”
“做买卖的, 坑的是客人的嘴，砸的是自己的锅。”
小翠琢磨着这句话，用力点了点头。
灶上，散发着荷叶粥的香气，
……
隔天一大早，张金宝就守在了金老板公司门口。
他在门口蹲了半宿，眼睛熬得通红，昨天那件新衬衫也皱巴巴的。
看到车他扑上去就抱着金老板的大腿。
“金老板！金老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上有老下有小……”
金老板低头看着他。
“松手，张金宝我跟你没二话，你还有九天时间，钱不到位，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两个伙计上前，把张金宝从金老板腿上拖起来，架到了门外。
“记住喽。”
金老板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
“从今往后，谁再在外头说金宝饭庄是我金某人的买卖，谁就是我的对头。”
……
张金宝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一阵嚎啕。
吴老太太正坐在堂屋地上，拍着大腿哭。
外头的事，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
老太太一见他扑过来。
“金宝啊，外头说的，是真的？金老板真撤了？”
“我的三百六十块！我的棺材本啊！”
张金宝一把甩开她。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说吴剑英挣了大钱，说开饭馆挣钱，我能动这个心思吗？！”
“我的棺材本！”
吴老太太嚎得更响了。
“那是你给我打的包票！你说三个月回本！你说一年翻十倍！”
张金宝冷笑道：“我现在拿什么翻？能不能别吵了。”
老太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娘家侄儿，忽然觉得，这张脸，她从来没认清楚过。
当初就是他，天天在耳朵边上吹风，说吴剑英翅膀硬了，说这便宜不能让外人占了。
她鬼迷了心窍，把压箱底的棺材本拿了出来。
如今，钱没了。
儿媳妇，也早被她作没了。
张金宝把自己关进了里屋，插上了门。
吴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冰冷的地上。
十天期限，一晃就到了。
金宝饭庄门口就堵满了人。
西关的肉贩子来了。
供销社的，卖烟酒的，扯台布的，漆招牌的，还有一个相熟的钱庄跑街的，全堵在门口。
“张金宝！出来！”
“欠我的肉钱，今天必须清！”
“金老板都发话了，跟你没干系了，你还躲什么！”
张金宝在屋里躲了很多天了。
这天没办法打开了门。
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八仙桌，红漆椅子，卖了。
铜皮门脸，叫人拿撬棍起下来，论斤称给了收废品的。
那两幅山水画，是假画，五毛钱都没人要。
锅碗瓢盆，台布碗筷，连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都摘下来折了价。
街坊们站在街对面看，没人笑话，也没人叹气。
黑底金字的招牌摘下来了。
摘招牌的时候，起了点风，招牌没挂稳，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金粉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
什么金粉，是掺了铜粉的假货。
连招牌都是假的。
孙大嫂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从里到外，没一样真的！”
……
东西卖了个精光，凑出来的钱，先还了金老板。
两千块本金，张金宝跪在金老板公司里，把钱点清，金老板看都没看他一眼。
西关肉贩子揪着他的领子要见官，吓得他把最后几张票子都掏了出来。
信用社的贷款，月底到期，一分没还。
吴老太太的三百六十块棺材本，早就填进了无底洞。
金宝饭庄这块牌子，算是彻底倒了。
……
张金宝还没死心，他还想翻本。
他先去了从前称兄道弟的几个酒肉朋友家。
隔着门就喊：“金宝啊，不是兄弟不帮你。你那买卖，金老板都栽里头了，我们这几瓜两枣的。”
他站在人家门口，听见院里一家老小吃饭的说笑声，扭头走了。
放印子钱的钱老三倒是肯借。
“借钱好说。”
钱老三跷着二郎腿，吐了个烟圈。
“月利五分，利滚利。房契押我这儿。”
“房……房已经抵给信用社了。”
“那对不起了。”
钱老三把烟一掐。
“没抵押，免谈。”
从钱老三那儿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
张金宝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发呆。
县城不大，他三十二了，混到今天这个样子。
他忽然想起开张那天，鞭炮不停，满地红纸。
那时候他站在台阶上，觉得全县城都在他脚底下。
……
照理说，赔成这样，是个人都该认命了。
可张金宝不认。
他红着眼，像输光了的赌徒，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翻本。
信用社的钱月底就到，拿什么还？
那天夜里，他揣着身上最后的十几块钱，摸黑去了西关。
西关那个收死猪的，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见他来了，嘿嘿一笑。
“张老板，又来进货了？”
张金宝低沉着嗓子。
“上回你说，还有更便宜的？”
收死猪的眯起眼睛。
“瘟猪。前几天刚埋了两头，你要，我现刨。一毛五一斤，连毛带骨。”
“那不是埋了吗！”
“埋了一天，天热，是有点味儿了。”
那人满不在乎。
“拿碱水一泡，花椒大料死命搁，灌成香肠，谁吃得出来？”
张金宝站在那个臭气熏天的院子里，站了许久。
风把臭味一股一股往他鼻子里灌。
他想起金老板那句话：你再敢在外头提我一个字。
想起信用社月底的贷款。
想起吴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她的棺材本。
最后，他咬了咬牙。
“两头，我都要了。”
……
香肠灌出来，红彤彤的，挂在房檐底下，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张金宝借了辆板车，天还没亮就直奔三十里外的周村。
周村正办喜事，村里首富家娶儿媳妇，要摆三十桌流水席。
乡下办席，图便宜。
张金宝的香肠，比供销社便宜四成，切开来很油光的。
管事的一尝，咸香，辣乎，味道重，下酒正好。
当即拍板，要了四十斤。
……
三十桌流水席，从村头摆到村尾，鞭炮崩了半晌午，喇叭吹得震天响。
香肠切得薄薄的，一盘一盘端上去，红油汪汪，下酒的都夸够味儿。
张金宝揣着一百二十块钱，连夜回了县城。
他还盘算着，回头再跑两趟别的村，这个月的信用社，就能对付过去了。
他美滋滋睡下的时候，周村这边，出事了。
到了后半夜，周村卫生院的灯，就全亮了。
先是新郎官他爹，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接着是新娘子娘家来的几个亲戚，再往后，吃了香肠的人，一家接一家地倒。
高烧，上吐下泻，重的已经脱了水，昏迷不醒。
三十桌席面，让卫生院的走廊里都躺满了人。
好端端一场喜事，红双喜还贴在门上，院里院外，一片哭声。
周村卫生院的院长，一边给病人挂盐水，一边让人骑车子连夜往县里报。
“是吃食的事！”
“把那香肠，封样！送县里化验！”
“顺藤摸瓜，查这香肠是哪儿来的！”
管事的吓得腿都软了，就把张金宝卖了。
“县……县城的，说是原先柳荫街金宝饭庄的张老板……”
“金宝饭庄？”
来接报的人眉毛一拧。
“就是前阵子拿死猪肉充好肉，叫金老板撤了资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