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誊到账本上。
又把那两双鞋垫拿出来，就着灯光看。
灯芯草纳的底，一层一层，针脚很细。
鞋垫边上，还拿红线锁了个边，锁得严丝合缝。
谁都没想到一副没人要的猪下水，做成九转大肠，反响这么好。
食材不分贵贱，只看落到谁手里。
隔天一早，宓记都还没开门，小翠又在讲昨天的事了。
“你们是没瞧见老赵头那个样儿！起先捂着鼻子，后来一盘九转大肠端上来，他连盘底的汁都拿贴饼子擦干净了！”
她学着老赵头咂嘴的样子。
“还有那个说不吃的，后来自己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哈哈，笑死我了！”
二柱蹲在门槛上，一边劈柴一边乐得不行。
“最逗的是张金宝，他坐门槛上那个脸哟，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周嫂从柜台后头探出头：“去去去，一大早就编排人，还干不干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自己也在笑。
吴剑英边揉面边抬起头说道：“要我说，最厉害的还是掌柜的。猪下水都可以做成人人称道的美味。”
“那可不。”
小翠把胸脯一挺：“掌柜的，可是双一级！”
“双一级！”
二柱跟着喊，嗓门那叫一个响亮。
宓婉端着一盆切好的葱花出来，笑着把盆往案板上一放。
“行了，一大早的，夸我没完了？”
“本来就是嘛！”
小翠凑过来：“掌柜的，昨儿那大肠，您是怎么想到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那也是大家的功劳。”宓婉说，“二柱洗肠子，洗得手都泡白了。剑英后头接了我的勺，糖色火候一点没差，大家都在忙前忙后。”
“我一个人，能做多少的事？这铺子是大伙儿的，功劳也是大伙儿的。”
小翠挠挠头：“掌柜的，您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就干活。”
周嫂拿算盘珠子敲了敲柜台：“今儿还有一堆事呢！”
众人哄笑起来，各自散开。
宓婉站在堂口，看着伙计们忙忙碌碌的背影，感觉心里别样的踏实，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
早市过了最忙的那一阵。
宓婉正低头算账，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一辆旧自行车，停在了宓记门口。
骑车的人支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进来。
宓婉抬起头来，谭师傅。
蔡师傅的师兄，在县城开了半辈子饭馆的那位。
前些日子帮她跑进货门路，蹬着这辆破自行车，把县城两个批发市场跑了个遍。
可他今天，看上去似乎有点不一样。
“谭师傅。”
宓婉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宓师傅。”
谭师傅挤出个笑容，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不打搅你吧？”
“瞧您说的。”
宓婉把他请到里面的桌子：“小翠，倒茶。”
小翠端来热茶，又上了两样点心。
谭师傅端着茶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半天没说话。
宓婉也不催，就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谭师傅才开口。
“宓师傅，我今儿来，是想……是想跟你借几个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宓婉，盯着面前的茶碗。
宓婉心里微微一沉。
谭师傅这个人，话多，热心，骑着破自行车帮了她多少忙，从来没张过口。
今儿开口借钱，必定是真遇上难处了。
“您说。”
“八百块。”
谭师傅说：“一年内还，连本带利。我把房契押给你。”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推到宓婉面前。
宓婉没接，只是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谭师傅苦笑了一下，眉头依旧紧皱。
“我那谭家菜馆，宓师傅，你也知道。开了三十年了。这半年来，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中午的饭点，从前能坐七八桌，如今，两三桌都凑不齐。”
“客人呢？”
谭师傅说：“都去新开的个体饭馆了。人家门脸新，桌椅亮堂，价钱还便宜。我那店，装修都破败了，客人一进门，先皱眉头。”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寻思着，把店修一修，刷个墙，换个玻璃窗，添几套新桌椅。再花钱在县报上登个广告，广播站也喊几天。把名声打出去，兴许能多赚点。”
他说完，看着宓婉，面露难堪。
“宓师傅，我知道这钱不是小数。可我实在没法子了。你放心，我谭某人做了一辈子菜，最讲信用，砸锅卖铁也还你。”
宓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壶，给谭师傅续上。
她放下茶壶，看着他：“谭师傅这钱，我不能借给您。”
谭师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我知道这要求唐突了，你要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
宓婉打断他：“是这钱借给您，等于往漏锅里添水。”
谭师傅愣住了。
“漏锅？”
“修门脸，刷墙，换桌椅，登广告。”
宓婉掰着手指头说道：“这些能叫人进门一回。可进门之后呢？客人坐下，菜留不住人，门脸修得再好，也是白搭。”
“你的意思是，我的菜不行了？”
谭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是厨子，做了大半辈子的菜，这句话可戳到了他的痛处。
“我没说您的菜不行。”
宓婉说：“我是说，您的招牌菜，我能不能尝一尝？看能不能改进一下。”
“糟熘鱼片？”
“对。”
宓婉点点头：“县城里谁不知道，谭家菜馆的糟熘鱼片，是一绝。”
谭师傅的脸色和缓了些，又有点得意。
“那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方子。我做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做。”
“我想帮您改进一下。”宓婉说。
谭师傅放下端着茶碗的手。
“改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改进什么？”
宓婉说：“把糟熘鱼片，做得更好些。”
堂里剩下的几桌客人，这会儿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边。
邻桌的老头说道：“宓掌柜，您这话说的……谭师傅的糟熘鱼片，那是县城头一份！还有改头？”
“就是啊。”
另一个食客接茬：“我年轻的时候，谭家菜馆的糟熘鱼片，那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那味道，绝了！”
“谭师傅的手艺，那是没的说。”
孙大嫂也凑过来。
“就是……就是他家店太旧了。”
“还有价钱。”
有人小声嘀咕：“一盘糟熘鱼片，五块八。够割四斤肉了。寻常人家，哪吃得起？”
“味道是没的说，就是太贵了。”
“环境也太差了。”
“菜是好菜，店不行。”
食客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实话。
谭师傅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得意，难堪，又有点茫然。
宓婉等他们议论了一阵，才开口。
“谭师傅，修门脸，登广告，改价格，能解决一时，却解决不了一世。”
“那你说怎么办？”
宓婉说：“最主要的就是改进菜，把糟熘鱼片，做得更好。好到客人宁可多花钱，也要来吃。”
谭师傅苦笑：“宓师傅，不是我不服你。你是双一级，你的手艺，我佩服。可我这糟熘鱼片，师父传下来的方子，做了四十年了，还能怎么改进？”
“方子是死的。”
宓婉接着说道：“可食材是活的。四十年前的鱼，和今天的鱼，又不一样。大家都口味也会发生变化。”
谭师傅怔怔地看着她。
“您的意思是……”
“晌午。”
宓婉说：“响午，您把活鱼和香糟带来。先按您师父的方子做一份，我再做一份。让客人尝尝，谁的好。”
谭师傅盯着她看了许久。
食客咽了口唾沫：“宓掌柜，您这是要……跟谭师傅比试？”
“不是比试，是帮他。”
宓婉摇摇头。
谭师傅慢慢站起来，把红布包收了回去。
他没再提借钱的事。
他说：“晌午，我把鱼带来，宓师傅，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糟熘鱼片，是我师父一辈子的心血。你要是改进不了……”
“改进不了，我当着全县城的人，给您赔不是。”
宓婉说。
谭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
自行车的声音，顺着柳荫街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