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顺着柳荫街淌，后厨的味道顺着门缝窗缝，飘到了前堂，又飘上了街。
“什么味儿这是？”
“宓记今儿个做什么了？怎么一股……茅厕味儿？”
几个来吃早点的客人捂着鼻子，东张西望。
街坊们也循着味儿凑过来了，老赵头，孙大嫂，还有几个闲着没事的，都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翠赶忙出来解释：“没事没事！是我们掌柜的在收拾猪大肠！今儿中午上新菜，九转大肠！”
“什么？！”
人群一下子吵闹了起来。
“猪大肠？！”
老赵头的眉头紧皱：“那玩意儿能吃？我们街上杀猪的，猪下水白送都没人要！”
“就是啊！”
有人接茬：“那东西装过什么，你们不知道？洗得再干净，那也是猪肠子啊！”
“宓掌柜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双一级大师傅，做什么不行，做猪大肠……”
“我看是让人吹昏了头了！”
对面金宝饭庄的张金宝也探出头来了。
他鼻子抽了抽，随即笑得满脸开花，嗓门大得故意让半条街听见：
“哎哟喂！我当是什么味儿呢！对面的改做猪下水了？哈哈哈哈！双一级的师傅，做猪大肠！各位街坊，这可是新闻啊，人家宓记这是菜做腻了，想自砸招牌了？！”
这回，连老赵头都没还嘴。
因为他心里真没底，毕竟猪大肠这东西还没人做过。
猪大肠这东西，县城里谁没见过？
肉案子边上挂着，白送都没人乐意拿。
拿回家拾掇半天，一屋子骚臭味，做出来还嚼不动，腥气冲天。
县里的人宁可不吃这口。
“小翠姑娘。”
孙大嫂轻声说道：“你们掌柜的……真有把握？”
“相信我们掌柜的就完事了。”
小翠把胸脯一挺，可说完后，自己也偷偷往后厨瞟了一眼。
……
晌午前，陆老爷子拄着拐来了。
老爷子进门不用人招呼，自己往老位子上一坐。
刚一坐下，就闻到了。
“今儿这味儿……”
周嫂苦着脸，把前因后果说了。
“老爷子，要不您还吃整骨脱鱼酿？大肠那个……要不改天？”
“改什么天？”
陆老爷子把拐杖往桌子腿上一靠。
“丫头做的菜，我吃过多少回了？她说能做好，就能做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说了，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四二年逃荒，树皮都啃过。猪大肠怎么了？做好了，那是好东西！来一份！”
“好嘞！”
“等等。”
老爷子又抬手。
“就坐这门口吃。我得当着这些人的面吃，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
后厨。
洗好的大肠切成寸段，先入滚水，再入卤汤。
卤汤是宓记的老汤，加砂仁，肉桂，豆蔻，八角，大火烧开，小火慢煨。
煨足了火候，捞出来，沥干。
这边另起一锅，油烧到六成热，大肠下锅炸。
白汽一下腾了起来。
炸到外皮起了焦壳，枣红色，捞出来控油。
再换净锅，下底油，白糖入锅，小火慢慢炒。
糖先化，等它由黄转琥珀色。
“就是这时候。”
宓婉手腕一翻，大肠下锅，颠勺，裹糖色。
醋沿着锅边一淋，刺啦一声，酸香冲上来，紧接着是酱油，料酒，清汤，小火收汁。
最后，砂仁面，肉桂面，胡椒面，三样香料面撒下去，再点几滴花椒油。
出锅。
一股浓香，从后厨一下涌了出来。
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和腥味，一丝都不剩了。
焦糖香，酱香，香料香，还有油脂被火逼出来的那种焦香，香味四溢，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门口围观的人，都踮起脚往里面看。
“这么香？这真是猪大肠？”
……
九转大肠端上桌了。
白瓷盘子，大肠段段分明，枣红色，看着油亮，挂着浓稠的汁，上头撒着一点碧绿的香菜末。
陆老爷子盯着那盘菜看了一下，抄起筷子。
夹起一段，送进嘴里。
满大堂的人，眼睛都盯着他。
老爷子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样？”有人忍不住问。
“好吃吗？”
“臭不臭？”
陆老爷子没说话。
他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哎，老爷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说。
”老爷子嘴里含着大肠，口齿不清得说道：“等我吃完这口，嗯！嗯！”
他也不说好了，就是嗯嗯，一口接一口。
外酥，里糯，一口咬下去，先是焦糖的甜，紧接着酸香顶上来了。
咸鲜在后头垫着，最后舌尖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麻，香料的劲儿。
五味一层压着一层，在嘴里回味。
九转大肠，九转回肠，说的就是这一口。
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一丁点腥骚味都没有，也没有臭味。
老赵头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一点都不臭？”
陆老爷子把筷子头往他那边一递：“你自己尝！”
老赵头拿起筷子一尝。
“掌柜的！”
老赵头一转身，冲后厨就喊，“给我也来一份！快！”
……
老赵头那份上来的时候，他先夹起一段大肠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真香啊……”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眼睛瞪圆了。
“唔！”
很快盘子见底了，连汁都让拿筷子头刮干净，又管小翠要了个贴饼子，把盘底擦干净了。
“老天爷……”
老赵头抹了把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能做成这个味儿，这哪儿是猪大肠啊，”
他扭头冲街坊们嚷道：“这是龙肝凤髓啊！”
陆老爷子终于把一盘大肠吃了个底朝天，放下筷子。
“诸位。”
他清了清嗓子：“老头子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东西以前没人要，没人吃，可到了宓丫头手里。”
他拿筷子头敲了敲空盘子。
“腐朽化神奇！这就叫手艺！”
随即议论声一下就开始了。
人群后头，开始那个声音最大说白给都不吃的那个人，一直往前面挤。
“那个……小翠姑娘。”
他搓着手，嘿嘿嘿地笑。
“给我也来一份？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没见识嘛！”
“您不是说白给都不吃吗？”
小翠故意绷着脸。
“我嘴欠！我嘴欠还不行吗！”
那人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劳您驾，给我留一份！”
小翠绷不住笑了。
“排队去！”
这人也不恼，乐颠颠地排到了队尾。
“真那么好吃？”
“你看老赵头那吃相，盘底都舔干净了！”
“那……那我也来一份尝尝？”
……
“九转大肠一份！”
“三号桌加一份大肠！”
“我们要两份！一份辣的有没有？”
周嫂的柜台前面，排起了队。
刚才还捂着鼻子议论纷纷的人，这会儿全举着钱往前挤。
原先只是来看热闹的，闻见味儿走不动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个时辰，柳荫街上都知道了，宓记把猪大肠做成了神仙菜，去晚了还吃不上。
“掌柜的，大肠还有多少？”
周嫂扒着后厨门口问。
“煮了一整副。”
宓婉头也不抬，手里的炒勺翻得飞快。
“满打满算，四十份，跟客人说，卖完为止，明儿请早。”
“好嘞！”
周嫂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掌柜的，好多桌问，这菜能不能往牌子上添？”
“添。”
宓婉说：“但不是天天有。大肠要当天现宰的才成，隔了夜，就不是这个味儿了。跟肉案子说好，往后杀猪的日子，给咱们留着猪下水。”
“哎！”
“绝了！真是绝了！”
“酸甜咸鲜，五味俱全，一丁点骚味都没有！这是怎么做的？”
“人家是双一级！省里头一份！你当白给的？”
“我跟你们说，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吃大肠！往后谁不让我吃，我跟谁急！”
田大柱被宓婉按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份大肠、一碗米饭。
“宓掌柜……”
他放下筷子。
“这东西，俺们庄户人祖祖辈辈见了都躲，白送都没人要。到了您手里，成了如此美味的东西，真荣幸能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