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鱼。
鳜鱼清蒸，火候掐得准，鱼肉一瓣一瓣，嫩而不散，鱼皮微微起胶。
再吃馅。
糯米油润，火腿咸香，笋丁脆嫩，八样味道，在舌尖上排队。
鱼嫩，馅糯，鲜得醇厚。
崔师傅放下筷子，在自己的评分单上写了个数，然后把单子往怀里一扣，像怕人看见。
季经理也尝了一筷子，放下筷子，只说了一句：“这盘鱼，搁在三十年前的省宾招待所，是压轴的。”
把评分单收上去，当场宣布。
“三号灶，整鱼脱骨酿，刀工满分，火候满分，口味满分，造型满分。”
灶间里掌声响成一片。
……
实操结束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
宓婉回到招待所，刚进大门，服务台的服务员就叫住她。
“宓同志，有人找，等了半个钟头了。
会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农村妇女，穿着朴素，怀里抱着妞妞。
妞妞一看见宓婉，从妇女怀里挣脱开来，快速跑了过来。
“姐姐！”
宓婉蹲下身，稳稳接住她。
“宓师傅。”妇女迎上来，眼圈红红的，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跪。
宓婉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使不得！”
“使得，使得的！”妇女的声音哑的，正是哭哑的，“我是妞妞她娘，王秀兰。孩子丢这两天，我……我都不想活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管她吃照顾她生病，我闺女这会儿……”
她说不下去了，搂着妞妞，娘儿俩哭成一团。
宓婉劝了半天，娘儿俩才收了泪。
“这两天，我是咋过的哟。”王秀兰抹着眼睛，“汽车站找了三遍，派出所跑了两趟，饭不吃，水不喝，就觉得天塌了。后来西郊派出所的同志来喊我，说孩子找着了，在省城，叫一个好心人收着，我边跑边哭，腿都是软的。”
“到了派出所，见到妞妞。我这心啊，才算落了地。”
她拉着妞妞，让妞妞给宓婉鞠躬。
第83章
妞妞鞠了一个, 又一个，没完没了，叫宓婉笑着拉住了。
王秀兰把脚边一个竹篮子提过来, 掀开盖布，满满一篮子黄瓜, 顶花带刺, 翠绿翠绿的, 还带着潮气。
“宓师傅, 你别嫌。这是俺家大棚里出的头茬黄瓜，三月里的黄瓜，金贵, 集上都没处买去。俺家那口子说, 救命之恩, 拿啥报？就把头一茬给你摘来了。”
宓婉这才知道, 妞妞家在西郊田庄, 她男人田大柱，是全村头一批搞塑料大棚的, 两个棚，棚里的黄瓜西红柿，三月就上市, 供不应求。
“俺们村原先穷，冬天就白菜萝卜。”王秀兰说，“是大柱先去地区农科所学的，回来搭的棚。村里人起先都笑他，说冬天种黄瓜，异想天开。头一年黄瓜下来，集上抢着要, 两毛钱一斤，一上午就卖光了。这才都服了。”
“俺家那口子知道你是开饭饭馆的，还叫俺给你捎句话。”王秀兰说得郑重，“往后，棚里的菜，头一茬，都给你留着。你饭馆要是用，班车天天有，他给你捎到县里，一斤就按地头价，一分钱不加。”
宓婉捧着一根黄瓜。
这就是她管妞妞吃、管妞妞病的回报吗？她当时做那些，可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可人心就是这样，你掏出去的，早晚会回来，换着法子回来。
三月的黄瓜。
她的宓记饭庄，往后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菜了。
别人守着菜店有什么卖什么，她的店里，能比别人早一个月吃上黄瓜西红柿，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买卖。
“田嫂子，这个情，我领了。”她说，“不过价钱不能按地头价，按集上的价算。你们两口子侍弄大棚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王秀兰还要争，宓婉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你要是不依，往后我可不敢收你的菜了。”
“姐姐。”妞妞在怀里仰起脸，从兜里摸出那半块桃酥，掰了一半，举到宓婉嘴边，“给喜欢的人吃。”
宓婉接过这小半块桃酥吃了，摸摸她的脑袋。
“真好吃。”
……
傍晚考核组破例，请宓婉去了一趟三楼的小会议室。
白师傅和崔师傅都在。
两位老爷子没摆考官的架子，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聊。
“明天的自选菜。”白师傅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做开水白菜。”
崔师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丫头。”白师傅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来历吗？”
“知道。”宓婉说。“清宫御膳房的旧菜，后来传到了民间。菜是白菜，汤是天下。”
两位老爷子对视一眼。
“你师承何人？”崔师傅忍不住又问。
“我师父只是民间的厨子，只是比较懂这些旧菜。”宓婉说。
两位师傅点了点头。
临走，崔师傅送宓婉到门口，忽然说：“丫头，考核完了，往后到省城来，到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几本老菜谱，民国的，你看了，兴许有用。”
“一定去。”宓婉郑重地应下。
老爷子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儿的开水白菜汤，多吊一遍是一遍。”
“哎。”
……
隔天实操第二场，自选菜。
拿手菜，见真章。
不限题目，限时两个时辰，各显神通。
这一场，比抽签那场还让人揪心。
抽签看命，自选看胆，敢把哪道菜端出来，就是敢把自己放在台面上让人量。
灶间里，八口灶从辰时烧到午时。
有人杀鸡，有人发参，有人在案板上摔面，摔得砰砰响。
监考的干事背着手走来走去，胸前的哨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潘永贵做的是葱烧海参。
他憋着一口气，要把头一场丢的脸找回来，可惜海参发得急了些，烧出来发艮，嚼着像皮条。
考官的评语是：料是好料，功夫不到。
蒋梅做的是她的糖醋活鱼，鲤鱼跃龙门，糖醋汁浇得滋滋响，漂亮利落，台下一阵喝彩。
侯云舒做的是她的白案绝活，一屉开花馒头。
面发得恰到好处，碱兑得恰到好处，出锅的时候，白汽腾起来，一屉的白胖小子，她捧着笼屉，紧张得直咽唾沫。
白师傅掰开一个，看了看蜂窝，又掰了一块尝了，点点头：“面发得好，碱兑得匀，火候也到。小姑娘，你这馒头，有水平。”
侯云舒当场就开心的大喊大叫。
轮到三号灶。
宓婉端上来的东西，叫满场的人都愣了。
一盅汤。
白瓷盅，揭开盖，清可见底的一汪汤，汤里卧着一棵白菜心，嫩黄，四散着几粒枸杞。
没有色，没有油，看上去，就是一碗开水煮白菜。
潘永贵在旁边嗤地笑出声：“自选菜，就做这个？白开水煮白菜帮子？”
白师傅没理他。
他盯着那盅汤看了半晌，忽然变了神色，凑近闻了闻，拿起汤勺，舀了一勺。
一勺入口，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汤，看着是清水，进了嘴，才知道什么叫醇厚，鲜，浓，醇，厚，一层裹着一层，偏偏清得能看见盅底的花纹。
“这汤……”白师傅的声音都变了，“吊了几遍？”
“两遍。”宓婉说，“头遍母鸡火腿排骨吊高汤，二遍拿鸡茸扫汤，扫到汤清。”
“白菜呢？”
“白菜取嫩心，焯透了拿凉水拔，拔净了生味，才入盅。”
崔师傅也尝了一口，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开水白菜。”他说，“我以为，这道菜如今没人会做了。”
“国宴上的老菜。”白师傅接道，看着宓婉，目光复杂，“费工，费时，费力，还不讨好，不懂的，当它是白菜汤。多少年了，没人肯下这个笨功夫。”
“笨功夫？”季经理尝了一口，摇头，“这叫真功夫。”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都看好了。什么叫考核？是考你肯不肯为一道菜下功夫，这才是下了功夫。”
台下有人小声问：“这汤看着清，真有那么鲜？”
“鲜不在色。”白师傅说，“越清的汤，越费功夫。一锅浑汤好吊，一锅清汤难寻。你们回去都试试，拿鸡茸扫汤，扫上两遍，看你们的汤，清不清。”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师傅围着三号灶，看那盅剩下的白菜汤，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
两场实操评完。
季经理翻宓婉的报名表，忽然咦了一声。
“工种这一栏，她填的是，红案，白案兼项？”
白师傅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白案也考？让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