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穿棉皮鞋的女同志，没有几个。”
“脚印能对，鞋也能对。”
白小莲的脸色变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对一对鞋就知道了。”苏晴抱起胳膊，“你敢不敢对？”
白小莲当然不敢对。
那对脚印就是她的，鞋就在她脚上穿着，前头圆，带着花纹，全院独一份。
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
“我的天，真是她？”
“拿孩子撒什么气啊……”
“那风筝是孩子爹熬夜扎的，竹骨都是一根根烤出来的。”
“看着文文静静的一个人，怎么干这种事？”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像锥子。
白小莲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看梁振东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她心一横，眼圈说红就红了。
“我……”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颤了，手扶上额头，身子晃了晃。
梁振东赶紧扶住她：“小莲！”
“我不是故意的……”白小莲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又轻又委屈，“我这两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头疼得像要炸开……”
“晌午孩子们闹，我坐在那儿，头昏昏沉沉的，就想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我也没想把东西弄坏，就是拿起来看了看，谁知那竹骨那么脆，一碰就断了……我也是心里慌，就没敢认……”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按眼睛，肩膀一抽一抽。
“都是我的错，我赔，多少钱我都赔。”
“小弟弟小妹妹，阿姨给你们赔不是了，阿姨不是故意的，阿姨给你们买新的，买比这个还好的……”
她朝着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赔不是。
孩子们哪见过这个阵仗。
小丫头先绷不住了，抱着她娘的腿，小声说：“娘，阿姨哭了。”
“阿姨说不是故意的……”小男孩也挠头，“那，那就算了吧。”
“没关系，阿姨。”小丫头怯生生地说，“你别哭了，我让我爹再给我扎一个。”
孩子心最软。
孩子们这么一说，围观的众人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苦主都原谅了，旁人还能怎么样？
“唉，没睡好，女人家家的……”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人家也赔不是了。”
人群渐渐松动了。
梁振东心疼得不行，扶着白小莲，一件呢子大衣裹在她肩上。
“都怪我。”他低声说，“你夜里睡不好，我该跟院里说说的，还让你出来吹风。”
“回头我给你把那几样玩具都买新的，赔给孩子们。”
“振东哥，你信我？”白小莲泪眼婆娑地抬头。
“信。”梁振东重重点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白小莲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埋着的那半张脸上，眼泪说收就收住了。
……
戏看到这里，副院长背着手，从人堆后头踱了出来。
他是苏晴的姨夫，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医务，什么人没见过。
方才那场戏，他从头看到尾。
掰得齐整的竹骨，铰得稀碎的彩穗，钳过的铁丝。
一碰就断？
糊弄孩子呢。
“这位女同志。”副院长开口了，声音清清白白，“你来我们青山，登的记是体虚畏寒，需要温泉疗养。”
“是……”白小莲从梁振东肩窝里抬起头，不知他要说什么。
“方才我听你自己说，夜里睡不安稳，头疼得像要炸开，白日里头昏昏沉沉。”副院长看着她，“这可不是小毛病。”
“我们青山是疗养院，不是医院。你这症状，我们这儿的大夫看不了，也不敢耽误。”
“这么着吧。”副院长摆摆手，不容置疑，“既然身子这么不舒服，就别在这儿疗养了。”
“收拾收拾，回省城去，上大医院，好好查一查。”
“院里给你开转诊单，疗养的费用，按天退给你。”
白小莲懵了。
“我、我没事，我就是没睡好，我……”
“没睡好，头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副院长一字一句，“这在我们医务上，叫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回去吧。青山山好水好，可它治不了你这个病。”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明白人耳朵里，字字都是钉子。
治不了你这个病。
什么病？
没人明说，可围观的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咂摸出味儿来了。
白小莲的脸，白了红，红了白。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副院长是前辈，是领导，字字句句占着为她好，她连撒泼的地缝都没有。
梁振东还想说什么：“院长，她其实……”
“振东哥。”白小莲赶紧拽了他一把。
不能说。
怀孕的事，死也不能在这儿说出来。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们回去。”
当天下午，两个人就收拾了东西。
出院门的时候，白小莲裹着呢子大衣，低着头，走得飞快。
身后，空场上的孩子们又玩开了。
小丫头举着她爹连夜修好的蜻蜓风筝，跑得跌跌撞撞，笑声顺着风，追出去老远，老远。
白小莲一次头也没回。
……
白小莲走了，青山清静了。
几个孩子的爹娘，都是明白人。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玩具是谁弄坏的，公道又是谁替孩子讨回来的，他们都记着。
很快，小丫头的爹娘就寻到食堂来了。
“宓师傅，晴晴姑娘。”小丫头的娘拉着宓婉的手，说什么也不撒开，“晌午，说啥也得上我们家去。”
“我们住山下王家庄，家里没什么好的，就是一口土灶，一缸自家点卤的豆腐。”
“你们要是不来，就是嫌我们乡下人寒碜。”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就是驳人脸面了。
……
王家庄在山脚下，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小丫头家在村东头，院子里一盘石磨，一口大缸，灶房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蒜辫子。
她爹是个篾匠，院子里码着劈好的竹条，就是给闺女扎风筝剩下的料。
晌午的席面摆在堂屋。
一大盆石磨豆腐，热腾腾的，点卤点得嫩，筷子夹起来颤巍巍，蘸着蒜泥酱油，入口满是豆香。
一盘腊肉炒干笋，腊肉是松柏枝熏的，油亮油亮。
最当间，是一大盘煎得两面金黄的东西，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
“尝尝这个。”小丫头的娘往两人碗里夹，“焖子，我们王家庄家家会做。”
宓婉夹起一片。
外头煎得焦壳酥脆，咬开，里头软糯筋道，肉香混着粉香。
她细细吃完，又夹了一片。
这一回，她吃得很慢。
第73章
“婶子。”宓婉抬起头, “这是红薯粉芡做的？拿肉汤和的粉？”
小丫头的娘愣了：“你吃得出来？”
“粉芡先用擀面杖擀细，过罗。肉汤要滚着往粉里冲，一边冲一边搅, 搅到上劲。”宓婉一边说，一边回味, “里头还搁了肉末, 和......一点剁碎的粉皮？”
“哎哟！”小丫头的娘一拍大腿, “神了！就这一点粉皮丁, 我家传了三代的窍门，愣是让你一口吃出来了！”
“婶子。”宓婉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问, “这方子, 能教教我吗？”
“教！怎么不教！”
小丫头的娘乐得合不拢嘴, 拉着宓婉就进了灶房。
灶台上, 她一样一样地比划。
“粉要当年新红薯的粉, 陈粉发渣。”
“肉汤得是煮过五花的老汤，撇净了浮油, 滚开。”
“三碗粉，两碗汤，这个比例, 多一勺少一勺都不成。”
“搅要上劲，顺着一个方向，搅到筷子立在里头不倒。”
“上笼，垫笼布，大火一个时辰。出笼晾凉，要晾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切片下油锅, 煎到两面起焦壳，浇一勺蒜汁，这就齐了。”
宓婉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这东西好。
用料贱，是粉芡，味道厚，是肉汤。
做一大笼，能吃好几天，切一片煎一片，配粥配酒都使得。
回去添在宓记的牌子上，正月里，又是一道新菜。
......
在王家庄吃过饭，又喝了茶，日头偏西，宓婉和苏晴才起身告辞。
小丫头送出去老远，非要把新风筝塞给她们。
“阿姨，替我看着我的蜻蜓。”
两个人抱着风筝，顺着山脚下的路往回走。
走到文化站后头的小路口，迎面过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