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着四样，焦溜丸子，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一盆西红柿蛋花汤，还有新蒸的米饭。
“你运气好。”苏晴给陆征递筷子，“赶上宓姐姐今天高兴，开火。”
陆征夹了一个丸子。
外壳酥，里头嫩，汁水一下子涌出来。
他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空缺都补回来。
宓婉坐在对面，给他盛了碗汤。
“南边的任务，顺利吗？”她上回还没来得及问。
“顺利。”陆征说，“有惊无险，立了二等功。”
苏晴在旁边惊讶：“嚯！二等功！陆队长，了不得。”
“这不就安排你来疗养了？”
陆征点点头，目光在宓婉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吃到一半，苏晴忽然放下筷子，眼睛骨碌碌一转。
“哎，陆队长。”她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帮我个忙。”苏晴朝窗外努了努嘴。
那边，白小莲正挽着梁振东从温泉那边过来。
“你假装跟我相看，怎么样？”
陆征一顿。
“你想啊。”苏晴越说越来劲，“你往我对面一坐，军装一穿，立功的军官，人又精神。不用说话，就坐那儿喝茶，保证把某些人鼻子气歪！”
“虽然技术员、八级工都来了，可哪个比得过你？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就坐一会儿，装装样子……”
陆征腾地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我……我想起还有事。”他脸都绷紧了，“该去领药了。”
说完，帽子一扣，大步流星就出了食堂。
那背影，快得跟有人在后头追他似的。
苏晴举着筷子，愣在原地。
半晌，她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开个玩笑。”她冲着门口嘟囔，“知道你不会肯，可你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当年我守着馄饨铺等你一个月，你躲我。如今让你假装相个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征啊陆征，我是老虎吗？”
宓婉坐在旁边，低着头，抿唇偷笑。
苏晴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笑。”宓婉抬起头，嘴角还翘着，“吃菜，丸子要凉了。”
苏晴狐疑地看她两眼，夹了个丸子，咬了一口，又忍不住嘟囔。
“跑就跑吧。”她说，“反正你们俩……”
“我们俩怎么了？”宓婉问。
“没什么。”苏晴把丸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吃菜吃菜。”
……
苏晴相看的热闹，白小莲都看在眼里。
起先她还当是碰巧。
后来她躺在屋里养腰，就听见外头走廊上，两个疗养员一边走一边唠。
“苏家闺女今儿又相看了一个，听说是个大学生。”
“这都第几个了？第五个了吧。人家这是挑花眼了。”
“哎，你说巧不巧，回回相看，都在食堂窗边那桌，正对着某些人天天路过的道儿。”
“哈哈，你才发现？人家这是明晃晃地摆给人看呢！离了你梁家，有的是好的！”
脚步声远了。
白小莲躺在被窝里，浑身都在抖。
好啊。
好啊。
她就纳闷，哪有那么多巧合。
相看的桌子，回回摆在她去温泉的必经之路上。
宓婉做的点心，回回都有人多嘴，端到她窗根底下分着吃，香得满楼道都是。
苏晴的笑声，回回都掐着她午休的点响起来。
故意的。
全是故意的！
她们就是看准了她不能出门，不能声张，只能躺在屋里听着、闻着、受着！
白小莲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她暗暗发誓。
姓宓的，苏晴。
你们等着。
等我坐稳了梁家少奶奶的位置，等我儿子落了户。
一个开小饭铺的个体户，一个被人退婚的破鞋。
我让你们哭都找不着调。
……
陆征在疗养院安顿下来就去找宓婉。
“后山有个地方。”他说，“我向这儿的老疗养员打听的，叫一线天，再往上走，有一处冰瀑，冬天正好看。”
“他们说，那地方你准喜欢。”
宓婉眨眨眼：“他们是谁？”
陆征的耳朵有点红：“……王大爷，下棋认识的。”
第72章
其实陆征到了青山, 头一件事就是打听山里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值得带一个爱琢磨吃的、又一年到头守着灶台的姑娘去一趟。
这话他不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发了。
腊月二十五, 天放晴了，太阳出来, 雪亮得晃眼。
上山的路是石阶, 扫过了雪, 两旁的松树挂着霜, 一碰簌簌地落。
走到半山腰，路过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七八户人家, 家家户户房檐下挂着东西。
一嘟噜一嘟噜的腊肉, 成串的干豆角, 簸箕里晒着的笋干, 窗台上码着冻得硬邦邦的豆腐。
宓婉走不动了。
她站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外头, 看那簸箕里的笋干，看了半天。
“这笋晒得好。”她跟陆征说, “春天雷笋，对剖，煮过, 晒到七分干。你看这颜色黄亮，没熏硫磺。”
“拿回去泡发，跟五花肉一焖，笋比肉香。”
又指着檐下的腊肉：“这腊肉是松柏枝熏的，你闻，烟香很清。”
“切成片，垫在米饭上蒸, 油渗进饭里，锅底再炕出一层锅巴……”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你带我看冰瀑，我倒在这儿看上人家屋檐了。”
陆征也笑。
他笑起来不多，眼角弯一下，很快收住。
“喜欢笋干？”他问。
“山里货，城里买不着这么好的。”宓婉说，“等回去的时候，找老乡称几斤。”
陆征没接话，只是把背上的背囊往上颠了颠。
……
一线天往上，再走半个时辰，就听见了水声。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一亮。
一道瀑布从十几丈高的崖上挂下来，冻住了。
崖壁上层层叠叠的冰凌，粗的像廊柱，细的像玉笋，太阳一照，整条瀑布像是拿水晶雕出来的，蓝盈盈地透着光。
瀑布底下的水潭没有全冻，冰沿一圈，中间一汪碧水，还冒着细细的白汽，有温泉水汇进来。
潭边的石头上，苔藓居然是绿的。
宓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说话。
“怎么样？”陆征问。
“好看。”她说。
大梁朝的御花园再如何花团锦簇，精心修剪，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陆征把背囊解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张军毯，铺在背风的岩石上。
一口小铝锅，一个行军水壶，一把柴刀。
宓婉看他变戏法似的往外掏，眼睛越睁越大。
最后，他从背囊最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
方方正正，包了三层，拿麻绳捆着十字花。
“给你的。”他说。
宓婉解开。
油纸一层一层打开，一股咸香先冲了出来。
是一块上好的金华火腿，巴掌大的一块中方，皮色金黄，肥肉透亮，瘦肉绛红，切面上还汪着细细的油珠子。
“你……”宓婉捧着那块火腿，抬头看他。
“南边任务回来，路过金华。”陆征说得轻描淡写，“同行的战友说，这是给做吃食的人最好的礼。”
“我就背回来了。”
千里迢迢。
从南边到北边，从任务到疗养院，一块火腿，在他背囊里，跟着走了几千里。
宓婉低头看着那块火腿。
“它比笋干好。”陆征补了一句，像是怕她嫌弃，“你方才说笋干好，可我想，火腿更好。”
“好。”宓婉笑了，“好得很。”
“这一刀下去，能吊一锅好汤。回头我给你做个金银蹄，给你做个火腿冬瓜盅，再做个……”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眼睛里满是淡淡的笑意。
陆征就坐在旁边听。
她数菜名的时候，比看冰瀑的时候，话多得多。
……
晌午，两个人就在潭边起了火。
陆征捡柴，宓婉垒灶。
三块石头一架，小铝锅坐上去。
舀上一些温泉汇进来的温水，还带着点甜。
火腿切了薄薄的十几片，冷水下锅。
陆征又变出一小包笋干。
原来他早就在老乡那儿称好了，用报纸包着，塞在背囊夹层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宓婉惊喜。
“你跟人打听价钱的时候。”陆征说，“你光顾着看，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