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多少闺女眼红你哩！俺跟你说，俺哥那个人，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他对谁好，那是真好。”
宓婉哭笑不得，由着他打趣了几句，才把正事说了。
“黑子，正好我提前跟你说一声。我铺子里要添一道羊肉的砂锅，叫山煮羊。跟你家的羊汤不重样，可终究是羊肉的买卖，我先过来言语一声，免得日后街面上有了嫌隙。”
黑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做买卖的，抢生意都怕抢不着，你还先来说一声。”他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磕，“讲究！”
“既然都是做羊的，俺跟你说几样掏心窝的。”
他压低声音，可那嗓门压低了也比旁人响。
“羊要一年内的羯羊，膻味轻，肉嫩。当天宰，当天用，隔夜的羊，神仙也救不回来。羊骨拿凉水拔一夜的血水，汤滚了撇沫要勤，沫不净，汤就浑。”
“去膻别靠大料。”他拿手指头一点，“大料一下，羊味就死了。靠的是葱、姜、花椒，还有火候。这是俺家的饭碗，旁人问，俺可不告诉。”
宓婉挺不好意思的，他是个实诚人，竟然跟她把饭碗都说了。
黑子又说起这行的难处，觉得宓婉做这个不容易。
“四更天起来宰羊剔骨，羊膻味钻进头发里、衣裳里，咱一年到头，就指着冬仨月，开春就得歇锅。羊价年年涨，汤不敢涨，一碗就挣几分钱的辛苦钱。”
他回头看了看棚子里忙活的几个兄弟，黑红的脸膛舒展开来。
“俺爹死得早，俺娘一个人，拉扯俺们兄弟四个。村里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没人管的孩子容易长歪。可俺们兄弟四个，感情好得很，娶了媳妇也没分家，一锅搅马勺。”
宓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大剔骨，老三收钱，老四蹲在灶口添柴，谁也不用谁催。
“俺娘说，兄弟齐心，锅里的汤才不会浑。”黑子说。
“你娘是个好样的。”宓婉由衷地说。
“等你忙过这阵，你来。”黑子一拍大腿，“选羊、褪毛、剔骨、卖汤的门道，俺一样一样教给你。”
宓婉盛情难却，只好应下了。
……
傍晚，宓记照常备晚市。
灶间里，羊肉的活儿也铺开了。
“羊肉拿凉水先拔一夜血水。”宓婉一边做一边教，“血水拔不净，汤就带腥。”
吴剑英掌刀斩件，手起刀落，案板上的羊肉一块是一块。
“斩件要匀，大了不透，小了柴。”宓婉说，“冷水下锅，滚起来撇沫，沫要撇净，汤才清。”
她又拿刀背把甜杏仁一颗颗捶开。
“杏仁得捶，捶碎了，香气和油性才出得来。整粒下锅，是死的。”
小翠凑在旁边看，问：“多搁点行吗？”
“不行，一锅十几枚，过犹不及。”宓婉说，“它是引子，不是主角。”
许琼把新挑的小砂锅拿滚水烫了，一口一口坐上灶眼。
砂锅煨羊，见不得猛火，灶膛里埋着炭，明明灭灭。
天黑透了，家家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街上安安静静，只有宓记灶间的火还旺着。
就在这时候，小翠从街口买菜回来，脸都气白了。
“宓姐姐！”她把菜往案上一放，“斜对面，迎宾楼，贴出大红纸了！”
红纸上写着迎冬大酬宾，狮子头两块四，高汤馄饨八毛，蜜三刀一毛二一块，碗换了大的，量添了三成，买一碗还送半个卤蛋。
门口支着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吆喝，把半条街的人都勾过去了。
“狮子头两块四！”小翠掰着手指头，“光肉钱就得两块，他卖两块四？他是真不打算赚钱了？这不纯赔本吗！”
吴剑英也算了一笔：“猪肉一斤一块一，一客狮子头半斤肉，再算上工钱炭火……他这是赔本赚吆喝。”
宓婉正拿勺子撇着砂锅上的浮沫，头也没抬。
“国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说，“上回包圆火腿干贝的钱还没回来呢，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她把锅盖轻轻扣上。
“他降他的价，咱煨咱的羊，走着瞧。”
……
街斜对面，迎宾楼的生意红火起来。
铁皮喇叭从早喊到晚，县城人图便宜，门口天天排着队。
钱经理揣着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往柳荫街那头看。
他看见宓记门口的队伍短了一截，小翠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吴剑英跟人嘀咕了几句，眉头皱着。
他心里那个舒坦，比喝了二两还舒坦。
上礼拜，他提了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去了趟县商业局。
商业局的胡副局长，分管饮食服务口，是他的老上级。
听完他诉苦，胡局长没急着说话，先拿手指头敲了半天桌子。
“柳荫街，宓记。”胡局长眯起眼睛，“就是那个姓宓的？”
“就是她！”钱经理凑近了，“一个体户，把咱们国营的买卖挤得没法做了！”
胡局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个人，他早打听过了。
陆征相好的。
前年，他小舅子倒卖部队的被服和粮油，眼看就要出手，叫陆征带着人堵在仓库里，人赃并获，判了八年。
他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一年刑都没减下来。
这个仇，他一直记着。
“老钱。”胡局长把烟摁灭，“你呀，就是不会算账。她一个体户，本小利薄，你跟她拼什么手艺？拼家底啊！”
“家底？”
胡局长老神在在：“价格战，跟她耗。三个月，她必垮。”
钱经理听得眼睛都直了，腰弯下去半截。
“局长高明！高明！”
……
没过两天，胡局长亲自到迎宾楼吃饭。
钱经理一大早就在门口候着，看见那辆吉普车，一路小跑迎上去，开车门，递热毛巾，一路把人往雅座里让。
雅座的椅子，他亲自拿袖子又擦了一遍。
烟，他双手递上，划火柴点着。
茶，是他特意托人从南边捎的好茶。
“局长，您尝尝这个。”他亲自布菜，“后厨特意给您单做的。”
胡局长吃着，问：“对面怎么样了？”
“乱了阵脚了！”钱经理眉飞色舞，“队伍短了一半！伙计们天天在门口朝这边看，脸都是绿的！”
“嗯。”胡局长点点头，“耗着，国营跟个体户耗，没有耗不赢的。”
“是是是。”钱经理哈着腰，“全靠局长您撑腰。”
只有一桩事不太顺。
大师傅鲍长顺，摔了锅铲。
新来的那批肉送到后厨，鲍长顺掀开一看，脸就黑了，跟钱经理拍了桌子。
这肉他不做，谁爱做谁做。
钱经理也不恼，客客气气把他请回了家，说是老师傅上了年纪，歇歇。
后厨另提了两个年轻的顶上。
走了也好，省得碍事。
……
宓记这边，生意确实被抢走了一截。
晌午的饭口，六张桌子空着两张。
小翠擦桌子时，手里的抹布都比平时使得重。
“宓姐姐，再这么下去……”
“汤滚了。”宓婉说，“撇沫。”
小翠只好回去接着擦桌子。
第二天去菜市场，宓婉挎着篮子，照旧一样一样挑菜。
肉案那一排，有个摊贩一路小跑迎上来，满脸堆笑。
这人姓苟，排行三，贼眉鼠眼的，街坊背地里都叫他苟三。
“宓师傅！”苟三搓着手，“大主顾！可有日子没照顾我这摊子了。”
宓婉说：“我家的肉，是刘家案子上定的。”
“刘家的肉是不错，就是贵呀。”
苟三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
“宓师傅，如今对面把价钱压得那样低，您这买卖，难做吧？我给您指条道，我这儿有便宜肉，冻库里出来的，一斤便宜六毛。还有炼好的大油，便宜。拿回去做馅、炸丸子，谁也吃不出来。”
宓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案子。
案板底下那个木盆里，一摊肉颜色发暗，肥肉黄着，她拿指头虚虚一按，那肉半天弹不回来。
她的目光凉下来。
冻库里不知压了几年的肉，说不定还有病死猪。
这东西进了人的嘴，轻的坏肚子，重的要命。
“不用。”她提着篮子就走。
苟三碰了一鼻子灰，在她背后讪讪地嘟囔：“装什么清高……有的是人要。”
宓婉的脚步没停。
可这句话，她记住了。
晚上打了烊，她就着灯，摊开一张信纸。
小翠端洗脚水进来，凑过来看：“宓姐姐，你写啥呢？”
“写信。”
菜市场肉案苟三，常年售卖来路不明的冻肉，疑有病死猪，恳请工商所、卫生防疫站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