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望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路灯光。
“怵的。”她说，“可怵也得伸手。那个当口，我不伸手，孩子就没了。”
小翠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也有你这双手就好了。”
“手是练出来的。”宓婉说，“先睡吧，明天还早起。”
小翠的呼吸慢慢匀了。
宓婉又躺了一会儿。
隔壁院子里，不知谁在试灶，柴火哔剥，锅铲叮当，几声就没了。
她想起白天那个孩子。
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馋的时候，一颗栗子，跟着爷爷上街，原本是多好的一个傍晚。
孩子的眼神，她这会儿还想得起来。
先是惊恐，后来能哭了，眼里全是后怕。
这一吓，怕是要落点儿毛病。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明天，交流会开场。
……
第二天一早。
小翠还在睡，宓婉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先去会场看了一眼灶。
灶膛里的火封着，她拨开看了看，又添了两块柴。
回来的时候，小翠醒了，迷迷糊糊问她干什么去了。
“看火。”宓婉说，“生灶头一天，火要人哄。”
大食堂里，灶台一排烧起来了。
齐老拄着藤杖，在当中站定。
“把大家请来，就为一件事。老手艺，摆出来，互相看看。”
“我先把丑话说头里。今天这个会，不评第一，不挂红花。谁也别揣着比个高下的心思来。”
“比武比的是高低。咱们今天交流，交流的是来路。”
“你这道菜从哪儿来，谁教的你，怎么个做法，做给大伙儿看，说给大伙儿听。年轻人看了，学会了，这东西就死不了。”
底下有人笑：“齐老这话，是让我们把家底往外掏啊！”
“家底怕掏？”齐老把藤杖往地上一顿，“家底攥在手里，攥到棺材里去，那才叫败家。”
没人笑了。
底下坐着各县的人，有头发白的，也有刚出师的小年轻，都跟听学堂先生讲课似的，竖着耳朵。
各家散了，各归各的灶。
东边烤鸭的摊子先起了火，鸭子头一天就烫皮挂起来了，这会儿进炉，不多时就有枣红的颜色透出来，像上了一层漆。
西边羊肉汤的大锅滚了，白汤翻着花，掌勺的老师傅拿大铁勺撇沫，一勺一勺，撇得极有耐心。
会做的不如会看的，会看的不如会闻的。
一上午，满食堂的香味打架。
烤鸭的霸道，羊肉汤的浑厚，谁也压不过谁。
烤鸭出炉第一炉，烤鸭师傅片了皮，先给各摊都送了一碟。
羊肉汤的老师傅回赠了一海碗汤。
行当里的礼数，原就长在灶台上。
宓记的摊子在东南角。
小翠生起火，先把锅刷了，又把案板擦了三遍。
宓婉饧面，起酥。
头一场是面点，来围的人还不多，多是各家灶上歇手了的师傅，揣着手看。
看宓婉起酥。
水油面包着油酥，擀开，叠起来，再擀开。
一擀一叠，叠到第三回，有个老师傅凑近了。
“这是大包酥？”
“大包酥。”宓婉说。
“包酥用多少油？”
“四两油酥，六两水面。”
那老师傅点点头，退回去，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这位师傅敞亮，问什么答什么。”
又有个年轻的问：“大包酥跟小包酥，哪个好？”
“不分哪个好。”宓婉说，“大包酥快，出活，层是明层，小包酥慢，层细，吃口绵。看点心下碟。”
年轻的还要再问，让旁边的老师傅拽走了：“人家手上不停，你嘴上不停。”
面饧好，切条，剂子挨个划三刀。
下油锅。
面坯先沉底，再浮起，翻成金黄。
笊篱一捞，往旁边滚着的热浆里一滚，再捞，码上竹匾。
麦芽糖兑的蜂蜜，加姜丝熬好，这会儿正翻着细泡，甜香裹着一点点姜气，飘出半间屋子。
人围上来了。
“这是什么点心？”
“蜜三刀。”小翠答。
“哪儿的？”
“青石县，宓记。”
头一匾晾着，第二锅下了。
有人等不及，问能不能先尝。
宓婉说：“能，热的好吃，但是烫嘴，慢点。”
一人一块。
咬开，蜜从芯子里流出来，像含着一包蜜。
满屋子都是咂嘴的声。
有个拄拐的老头，让孙子扶着来的，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跟孙子说：“这个味，我年轻时候在地区老街上吃过，德顺楼的。”
孙子问他德顺楼在哪儿，老头说早没了，就剩个门脸，如今是五金店。
有个胖师傅吃了两块，第三块伸手的时候叫旁边人打了手背：“你给后来人留点。”
胖师傅嘿嘿笑：“怪了，这东西我吃过，供销社柜台里有卖的，硬邦邦的，怎么这个这样？”
“柜台里那个，没蜜。”小翠抢着答，“蜜三刀，蜜三刀，没有蜜，那叫面疙瘩。”
满屋子笑。
小翠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这话是老街老爷子说的，她给搬过来了。
有个县里的面点师傅挤到前头，问得直截了当。
“宓师傅，你这浆，怎么个熬法？”
旁边有人拽他袖子，使眼色。
这是人家的看家本事，哪有这么问的。
宓婉答了。
“麦芽糖七成，蜂蜜三成，姜丝拍碎了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熬到挂旗。”
“什么叫挂旗？”
“筷子挑起来，浆往下淌，淌到最后，扯出一片小旗子，不滴了，就是到时候了。”
那师傅听得直点头，掏出个小本要记，又不好意思，宓婉看见了，说：“记吧。记下来回去试，试不对，写信来问，青石县柳荫街宓记。”
满屋子都笑了，还有两个，也掏出本来了。
齐老不知什么时候转到这边来了。
他没排队，就站在人圈外头看。
看宓婉捞面坯的手，看竹匾里码的点心的色，又看墙上贴的宓记名目。
有人瞧见他，让开一条缝。
齐老摆摆手，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场是鲍长顺。
他做的是滑炒里脊丝。
里脊切丝，上浆，温油滑开，下锅爆炒，颠勺不过几十下，出锅，码在盘里，根根分明，不见汤汁。
满屋子喝彩。
鲍长顺还是那张黑脸，放下锅，退后一步，让大伙儿尝。
有个年轻的学徒问：“鲍师傅，这肉丝怎么能一根是一根，不坨。”
“浆要上透，油要够温，下锅敢翻。”鲍长顺说了十二个字。
学徒眨巴眼，没懂。
旁边老师傅笑他：“这十二个字够你练三年的。”
宓婉尝了一筷子。
肉嫩，味正，火候掐得死。
“好。”她说。
鲍长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晌午，轮到宓记的第二样。
头汤面。
宓婉一早就起了新锅。
招待所灶上的师傅帮她吊的鸡汤底子，她再把带来的老汤化开，兑进去。
老汤一下锅，满屋子的香就不一样了。
细面下到滚汤里，一滚就起。
头一碗，宓婉让小翠端给齐老。
齐老接过去，先闻了闻。
“汤里有来路。”他说。
“坛子里背来的。”宓婉说。
齐老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筷子面，慢慢咽下去，没说话。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来，说了四个字。
“不虚此行。”
这四个字一传出去，各县的师傅都来了。
一人一碗，汤不够，宓婉又兑了一锅。
汤好，面也不能含糊。
宓婉擀的面薄厚均匀，切出来粗细一般，下到滚汤里一滚就起，捞在碗里，根根清爽，不糊不坨。
有个喝羊肉汤的县老师傅喝完，捧着碗半天说：“我吊了三十年汤，今天喝了这一碗，回去得把我那锅汤重新想想。”
小翠后来悄悄问宓婉：“咱的老汤兑出去了，回去怎么办。”
“坛子里留了底。”宓婉说，“老汤跟人一样，根留着，走到哪儿都能再发。”
晌午歇场，食堂开饭，来交流的人凑了几大桌，街上的人也往里涌，都是闻着味儿来的。
沈时序背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画夹子的角。
文化馆跟着交流会做民俗记录，他负责的正是这一摊。
他先奔齐老去了，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宓记摊子前。
“宓师傅。”
“沈老师。”宓婉说，“吃过了吗？”
“在馆里吃过了。”沈时序从包里取出一个纸卷，双手递过来，“答应你的，档案的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