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年地震
新艺宝唱片的企划部近来日日都堆满一摞信件, 前台每日签收送来的邮件，单单标注「前行故事征集」的牛皮信封，就能码起半人高。
从前公司收到的来信, 大多是粉丝寄给艺人的表白信, 或是词曲作者投递 Demo；像如今这般各行各业普通人踊跃投稿真实人生故事的景象, 所有职员都从未见过。
办公桌两侧、文件柜空地、会议桌边角, 全都分门别类堆放着投稿。有学生字迹稚嫩地诉说求学艰辛, 有餐厅老板写在进货单据背面的短句, 有白领密密麻麻写下的第一份工作经历, 不少信封里还夹着生活照。
每一封都沉甸甸的，装着与众不同的故事。
企划部全体员工每日到岗第一件事, 便是拆阅堆积如山的投稿信件。
开玩笑, 来信全部交由陈小泉、梁骏、舒玟三人逐字细读筛选, 以当前的信件体量, 耗上三个月都未必能整理完毕。
部门经理定下流程，先由全体职员分工初审, 从中筛出一百封最打动人的稿件，再上交管理层与舒玟二次终审。
为此, 企划部职员没少吵架。
每个人内心被触动的点不同。同一封稿件，有人读得眼眶发酸, 极力主张留下，另一人却觉得平平淡淡，应当淘汰。
总之十天的看信过程，企划部职员感觉把一辈子的架都吵完了，也把一辈子的泪流完了。大家回到家都是不发一言的状态, 家里人都怕他们工作压力太大、心里出现问题......
十二月十一号, 企划部把层层筛选出的一百封优质稿件, 统一整理成册，交到了老板手里。
这里每一封都是实打实的市井人生，舒玟为了更高效筛选最终的5个名额，提前定下标准：人物必须覆盖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人生困境，全方位拼凑出九十年代普通人的前行群像。
为此，舒玟、陈小泉、梁骏、柳一静四人直接锁了会议室，备上咖啡与纸笔，准备通宵看信。
深夜的新艺宝办公楼早已人去楼空，唯有会议室灯火通明。四人埋头逐字细读，时不时比对人物经历、权衡镜头适配度。反复取舍，熬到天光微亮，终于敲定五个最贴合《invincible》内核的故事。
第一个是就是注塑厂的陈叔，45岁。他是时代洪流里最典型的中年负重突围者。他亲眼见证本地制造业由盛转衰，但他没有认命。
哪怕年纪偏大、学习能力比不得年轻人，他依旧决心跨行自救。全家五口生计要扛，他失业后白天打散工补贴家用，夜晚挤尽时间自学水电维修。
第二个是在茶餐厅打工的莲姐，40岁。婚姻破碎后，她独自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她日日守在茶餐厅，洗碗、冲茶、落单、送外卖，粗活细活样样包揽，手脚麻利、吃苦耐劳，是茶餐厅的“金牌员工”。
即使全年无休，一身烟火疲惫，莲姐却始终咬牙撑起一个家，从未让孩子受饥寒、失学。
第三个是夜更小巴司机阿勇，27岁。他没有稳定的工作，只能租车开夜更小巴谋生，收入起伏不定、朝不保夕。新婚不久，妻子刚刚怀孕，一家两口挤在狭小老旧的唐楼里，生活朴素拮据。
他心里藏着小小的心愿，想多攒钱买自己的车，想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于是夜夜奔波在深夜街巷，熬着最长的夜、挣最辛苦的血汗钱。
第四位是独居的李婆婆，73岁。丈夫早已离世，子女全部移民海外，偌大城市里，她孤身一人靠着微薄的社会综援度日。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等街市收市，去捡便宜的菜，一分一毫精打细算。有时菜贩多塞给她一把香葱，鱼贩会免费送她鱼头，她都能开心半天。回家慢火煲汤，一碗热汤便能宽慰清贫岁月。
第五位五年级备考生阿杰，12岁，正处在准备呈分试的关键时期。这场考试决定他是否能入读优质中学。家境优渥的同学会报名补习社冲-刺成绩，可阿杰家境贫寒，无力承担补习费用。
他的英文成绩常年卡在及格线，被老师直言“再唔追就没学可上”，前路压力重重。无人帮扶的他鼓起勇气，主动在街上寻找外国人开口练英文，一点一滴补齐短板。
五个人，横跨老、中、青、少四代，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全是九十年代香江街头最寻常的人生百态。
看着最终敲定的五份名单，熬得眼底泛红的几人相视一眼，心底只剩笃定。
陈小泉揉揉发涩的眼睛，再也不敢说舒玟胡闹了。这些故事，饶是自称混迹商场、铁石心肠的他，也感触颇深。mv拍出来，该有多催泪啊！不掉眼泪的人都没有心！
摄制组敲定五位素人主角后，根据每个人的工作时间、生活节奏错峰取景。
摄制组带着简易设备到茶餐厅时，正值午市忙碌时段，堂内人声嘈杂。莲姐手里还攥着抹布，刚收拾完一桌碗筷。看到一众工作人员时，她的双手不自觉在围裙上反复擦拭。
她至今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能从千百份投稿里脱颖而出。在她眼里，自己一辈子没出息，日日做的都是洗碗、擦桌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粗活。像她这样的人，街边一抓一-大把。
常年围着灶台打转的莲姐，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大阵仗，忍不住忐忑发问：“我两个仔女贪玩胡闹，偷偷写咗我嘅故事投稿。我一介普通人，一世都挨苦捱日子，不会演戏的，万一做得不好，拖累你们拍摄怎么办算？”
导演和舒玟合作过几次，《爱的告白》就是他执导的。他很了解舒玟想要真实的镜头，于是开口打消莲姐的顾虑：“不需要你演，也不用刻意做任何动作。你平日点样冲茶、落单、洗碗、送外卖，今日就点样做。其他我们负责。”
听完这番话，莲姐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到了后面她甚至忘掉还有摄像机的事。
其余几位素人也皆是如此，在摄制组的引导下，卸下紧张自顾自工作、学习、生活，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他们不敢相信三千块拿得如此轻松。
四天内，MV所有镜头拍摄完成。
时针不停摇摆，跨过91年，迎来92年。
一月一日元旦，是香江全城放假的公众假期，大小唱片店非但没有休息，反而比平日开业更早。
冬天天亮得迟，旺角的一间唱片铺早已灯火通明。全体店员清早六点准时到岗，紧锣密鼓地收拾铺面、清空通道。
厚重的铁门紧紧拉闭，但门外的喧闹声清晰入耳。大批穿黄衣的男男女女围堵在门口，队伍沿着街道蜿蜒至巷口，稍微关注娱乐圈的人一眼就能知他们是舒玟的粉丝。
众人正忙碌间，老板开面包车加急赶货归来，看着铁门之外密密麻麻的人潮，心头一震，当即高声吩咐众人提速。
“快啲清出中间空地！门外已经逼晒人，等会儿我一落货、即刻开闸！货量太大，根本没时间逐张摆上架！纸箱不用拆，直接成箱摞最前，让大家进来自取，先顶得住这波人流！”
几个店员连忙应声动手，抓紧搬货架。一名新店员吃力地挪动沉重的实木展示架，额头上冒满细汗：“报纸不是都讲今次舒玟出新碟不玩劲歌热舞，不够潮流，很可能会扑街吗？”
老店员麻利地码好整箱EP，头也不抬地提醒他：“你呀，千万别在粉丝面前乱讲，到时惹咗麻烦我都救不到你。”
他其实也很感慨。他在这间唱片店做了两年，见证舒玟出道到爆火的全部过程。
前年店里统计，舒玟的专辑大概排在店内畅销榜的第七、八位，虽是新人却有冲击天王天后之姿态。
去年不得了，她的唱片销量直接冲进店内前三，肉眼可见的势不可挡。
所有人都笃定，舍弃拿手唱跳和情歌路线的舒玟，这次必定销量惨淡。他乐了，那些唱衰的人估计很失望吧。
老板麻利卸完整车货，从箱子里抽出一张镭射唱片。唱片封面有点偏冷，最左侧使舒玟的半张脸。她的双眼紧闭，眉毛和睫毛上有白色冰晶，头发被雪霜粘在一起，仿佛沉睡在冰河世纪中。
老板欣赏一会儿，对接下来的两张EP更加期待。他今早去新艺宝提货时，市场部的人私下透了口风舒玟在4月1日、7月1日还会接连推出两张全新EP，档期早已敲定，绝不跳票。
想到这里，老板忍不住低笑一声：“看来舒玟今年真是不给其他歌手活路啊。”
单单看今日门外大排长龙的盛况，他笃定这次EP销量必定爆火。作为唱片店老板，他巴不得这位当红歌手全年连发，歌手有新作品，他的店铺就不愁生意。
老板小心拆去塑封，取出唱片塞到放映机里。
没过几秒店内挂墙电视亮起，舒玟新歌《invincible》第一次在店铺公开播放。
所有店员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静静抬头看向屏幕。
第83章 所向披靡
浓稠的漆黑里, 鼓点敲开沉寂，老旧唐楼一间房突然亮起昏黄微光。白发婆婆轻手轻脚拧开桌上旧台灯，佝偻着身子慢慢套上薄外套, 拎起磨破的编织袋独自出门。走空无一人的街道, 单薄的背影弯腰捡拾废品, 越走越远, 日复一日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