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前丰桥肥皂厂送了批新品皂，给本区供销社的职工试用，所以从十二月下旬开始，区里那些供销社的人都动了起来。
又因为那会轻工局的批复还没下来，所以没有继续往后谈。直到审批下来，双方才往后推进。
丰桥肥皂厂规模小，供销科的人自然不多，就一个科长带着两个办事员。
以前丰桥肥皂厂的货虽然在市里卖不出去，但在下面县镇卖得还可以，有长期合作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所以就算每个月都要跑几次下面县镇开发业务，这三个人也够用。
但现在，业务都挤到了一起，三个人就有点不太够用了。
原先那些供销社觉得，丰桥肥皂厂的新品才刚研究出来，肯定没那么多人敢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所以虽然愿意订货，但都不慌不忙。
有些直到一月初，才想起打电话问审批情况，得知已经开始正式生产，才顺嘴催一下合作进度。
结果一催，就得知联系订货的人很多，供销科都快忙不过来了，他们想要货，得等等，于是都坐不住了，纷纷上门催进度。
到了丰桥肥皂厂一看，来催进度的人真不少，本来不是必须订到货的人，都不愿意走了。
不同供销社虽然是竞争关系，但职工都是一个系统的，消息传得不比职工更集中国营厂慢。
听说丰桥肥皂厂的盛况，那些对新品皂不以为然的供销社，也都跟着动了起来，于是就有了供销科人挤人的盛况。
厂办和车间不在一栋楼，除了月底发工资，车间的人也很少去厂办。供销社是不是人挤人，大家都不清楚，但说起陌生面孔，确实比以前多不少。
就像现在，她们旁边那桌就坐着两个穿着中山装，手边放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生面孔。
一看那穿着打扮，就能想到他们八成是干采购的。
几人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拉回来，你看我我看你对视片刻，纷纷露出窃喜的表情：“看来，咱们厂真要好起来了。”
……
丰桥肥皂厂是不是要好起来了，林香不知道，但她能直观感受到，丰桥牌42皂变得抢手起来了。
林香是荣城丰桥区光明街道供销社，日用品柜台的一名售货员。
她进入单位，负责日用品柜台已有十年，这些年，也算是看着丰桥牌是怎么从辉煌走向没落，如今似乎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在她刚入职那年，丰桥牌42皂她这个柜台卖得最好的商品之一，当时红星、胜利虽然也生产42皂，但因为洗涤效果不如丰桥牌，卖得一般。
但从八、九年前红星胜利陆续更换洗衣皂配方起，两个品牌就开始慢慢冒头，丰桥牌42皂渐渐从独领风骚，变得和两个品牌平分市场，再到落入下风。
到去年，她们供销社都不怎么进丰桥牌42皂了。
不对，严格来说，两三年前他们就很少进这款肥皂了，偶尔进货，都是为了丰桥肥皂厂生产的香皂。
他们单位生产的香皂一直卖得不错，但因为产量少，很难订到，只能和42皂捆绑进货。
但和红星胜利牌比起来，丰桥皂太难用了，就算捆绑少量进货，也很容易滞销。
而这个年代，针对滞销商品，通常优先采取两种方式处理，一是调剂到区里其他供销社，继续售卖；
二是加强推销力度，比如让售货员多宣传、联系机关、学校单位后勤，当成劳保用品批量调拨，这两个办法还不行，就内部组织职工认购。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才能退货。
但退货没那么容易，洗衣皂属于日用品，退货审批流程严格，很难批下来。
而丰桥皂那么难用，丰桥区其他供销社当然不愿意要。
联系机关、学校单位也没那么容易，一次两次就算了，总拿丰桥皂当劳保用品发放，次数多了下面职工是要有意见的。
所以到最后，处理滞销皂的重担，还得落到售货员身上，要么多费口舌推出去，要么自己买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前者，但这年头售货员多牛啊，平时都不怎么乐意搭理顾客。因为这些滞销皂，不得不殷勤招待顾客，还可能嘴巴说得都冒火星了，也没把东西推销出去。
次数多了，售货员心里当然有怨言。
林香就是那个有怨言的售货员，好在经过她持续提意见，到去年，她们供销社的主任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接受丰桥肥皂厂的捆绑条件。
为此，去年连他们的香皂都没进。
林香以为，丰桥牌肥皂会就此退出她们供销社的柜台。
却没想到上个月，丰桥肥皂厂送了一批新品皂过来，说给她们供销社的职工用。
初听这消息，林香人都麻了。
虽然说起来，拿了丰桥肥皂厂的新品皂，只需要用完后填写好随皂发下来的试用感受表。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新品上市后，她们供销社多少要从丰桥肥皂厂订一批42皂。
拿人手短嘛。
理论上说，新品通常会比旧款好用，否则花那么多时间精力研究新配方干什么？
但万一呢？
万一丰桥肥皂厂没什么进步，做出来的新品依然滞销，货订回来后，倒霉的不还是她吗？
那天下班，几个同事看着林香的眼神里，都满是同情。
看得她心烦不已，给她试用的肥皂都没带回去。
没想到隔天到供销社，几个同事都说丰桥肥皂厂这次的新品皂好用。
林香当时都不敢信。
丰桥肥皂厂能做出好用的洗衣皂？怎么可能！
结果还真有可能。
晚上亲自试用过新品皂，林香不得不承认，同事们真没有忽悠她。
虽然知道了丰桥牌新品皂好用，但得知自家供销社一口气进了两百块皂，林香的心还是提了起来。
光明街道在丰桥区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临江区，周边人口相对密集。每个月多的不说，一千多条洗衣皂是要卖的。
而其中销量最大的42皂，每月至少能卖一千条。
和总销量比起来，进两百块丰桥的新品皂不算多，红星胜利单个品牌的月进货量，都在五六百块左右呢。
林香心一紧，主要是想到丰桥的新品皂虽然好用，但顾客又不知道，大多数人肯定还是更愿意买红星胜利的。
凡是开头难，这两百块皂，一个月怕是卖不完。
但林香转念一想，只要皂好用，就算开头难一些，两百块洗衣皂，两三个月也肯定能卖完，不至于滞销。
而丰桥新品皂的开局，比林香预想中还要容易点。
上架销售第一天，就有人问起是不是新品，得到肯定答案后，痛快要了一块。
林香不免好奇，问了一嘴，得知对方是丰桥肥皂厂兄弟单位的，之前用过试生产的肥皂才明白过来。
不过第一天，也就卖出了这么一块丰桥皂。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丰桥42皂还是难用的代名词，哪怕偶尔她尽职一次，主动给人推销，顾客意思一脸嫌弃摇头：“我才不要丰桥的肥皂。”
有些难缠的还要问一句：“你家里有人在丰桥肥皂厂上班吧？”
林香一噎，歇了给人推销的心。
前一周，丰桥新品皂的销售都不温不火，少的时候不开张，多的时候一天也就卖出去两三块。
还有一块是她同事家里肥皂用完买的。
但到第二周，来问丰桥皂的人多了起来。
刚开始不觉得，某天下班清点完柜台里的货，注意到一天卖出去十多块丰桥的新品皂。再往前看一眼前几天的账，才发现从周二开始，丰桥皂的日销量就跳涨到了五块，然后逐日增长。
林香心里好奇，隔天再有人买丰桥皂，就打听了两句。
一问，才知道对方是隔壁街道的，丰桥皂在那边的供销社都卖断货了。
本来呢，这人对丰桥皂是有刻板印象的，去供销社时准备买的也是胜利皂。但刚进店，她就看到日用品柜台竖了块板子，上面写着“丰桥牌42皂已断货”几个大字。
众所周知，货物充足的商品不一定不好用，但卖断货的商品，一定很好用。
她一看这行字，就改了主意，问售货员丰桥皂以前不是没人买吗？怎么这个月卖断货了。
“我一听她说丰桥肥皂厂改良了配方，新品比另外两个牌子的都好用，大家抢着要，就想既然这么好用，那我必须试一试啊，就来你们供销社碰运气了。”
倚靠柜台站着的大姐说完，想起来问，“妹子你跟我说，那边售货员说的是不是真的？丰桥皂是不是真这么好用？怎么那边卖断货了，你们供销社还有的卖呢？”
“确实好用。”
林香猜测道，“估计是你那边挨着毛巾厂家属院，毛巾厂和肥皂厂是兄弟单位，之前发过试用皂。”
产品不好用，自家单位的职工都不一定愿意买。毛巾厂职工一窝蜂地买，说明肥皂确实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