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车棚碰到姚蓉，她更觉得见鬼了。
平时看到就沉下脸的人，今天看到她后，居然生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一看到那笑，余冬雪立刻抬头看天，见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才放心，锁上车准备离开。
可她还没走几步，就被姚蓉给叫住了：“余冬雪。”
“你有事？”余冬雪停住脚步，扭头问。
姚蓉步伐有点踌躇，但不知想到什么，她嘴巴用力一抿，加快脚步走到了余冬雪面前说：“昨天他们拿你给的那块肥皂做试验，我去看了，洗涤效果确实很好。”
余冬雪恍然大悟，她就说工友们怎么对她态度大变，原来是确认过，相信她没撒谎也没吹牛了。
余冬雪看一眼姚蓉，说道：“好，我知道了，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姚蓉欲言又止。
余冬雪催促：“你有话快说，到上班点了。”
“我想知道你都看了哪些书。”因为以前关系不太好，姚蓉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头也不自觉低了下来，“我、我也想看看。”
她以为把话说出来，余冬雪会嘲笑她，也做好了准备。
却没想到余冬雪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再打开钢笔，唰唰写了三个书名。
撕下递给她时说：“你没有基础，前期先看这三本基础类书籍，吃透了还想继续学，再来找我。”
愣愣接过那张纸，直到余冬雪再次准备离开，姚蓉才回过神，猛地转身问：“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余冬雪反问：“这又不是什么秘籍，你去荣城化工学校，随便找个老师打扮的人一问，对方说不定都能给你开出完整书单，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我……我以为我们关系不好，你不会告诉我。”姚蓉说着，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深深愧疚。
“我们关系是不太好，但也没有真结仇，而且……”余冬雪笑了笑说，“昨天借调通知贴出来，你不也帮我说话了吗？”
余冬雪以前觉得姚蓉脑回路奇怪，车间里那么多资历深的职工，可她仿佛认准了她，一心想着把她比下去。
但和吴春平这种故意给人使绊子，还装白莲花的人比，姚蓉的人品可好多了。
至少姚蓉从来使过坏，想把她比下去也只是埋头干活，于是想着好几年，她都是厂里劳模。
昨天姚蓉虽然也在围住她的人中间，问了她不少问题，但主要是好奇她怎么办到的，没有阴阳她走后门的意思。
听到别人这么暗示，还怼了几句。
开个书单又不费事，余冬雪自然愿意帮忙。
不过分开前，她还是半开玩笑说了句：“你以后见到我，别冷着脸了啊。”
姚蓉一愣，等人走了才伸手摸脸，嘀咕说：“我就是严肃了点，哪有冷脸？”
在她嘀咕时，余冬雪已经进了技术科。
看到周红梅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打招呼：“梅姐早！你吃了吗？”
“吃了。”周红梅顿了顿，觉得自己也应该问一句，便道，“你呢？吃早饭了吗？”
“食堂吃了过来的。”
走完寒暄流程，两人便沉默下来，各忙各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吴春平来上班了。
又过五分钟，唐伟踩着点进门，和车间各工段组长一样，他来的第一件事也是记考勤。
但后面就不一样了，工段组长也得干活，而办公室里，不管是领导还是基层干事，上班第一件事往往是泡茶看报纸。
不过唐伟大小是个科长，泡茶不用他自己动手，进门前吴春平已经帮他泡好了，报纸也整齐放到了他办公桌上。
唐伟坐下翻开报纸，余冬雪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提起想去车间看看。
唐伟疑惑抬头，问道：“怎么突然想去车间？”
“昨天吴哥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实际操作经验不足，对厂里制皂使用的机器不够了解，所以会导致设想和实际数值有差入。”
听到余冬雪的话，吴春平赶紧挺胸抬头，插话说道：“小余你是该下车间待几天，这经验不足，可是很耽误事的。”
“所以我现在正跟科长提这件事。”
余冬雪面带笑容说完，话音一转，“但经验重要的同时，理论知识也不能丢，下次开会，吴哥应该不会再犯这方面的错误吧？”
唐伟虽然是搞技术的，但他经常要和其他部门的领导打交道，自然不会太愣。余冬雪看出来的事，他不可能毫无感觉。
只是吴春平是正式的技术员，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话他不好说得太直接。
而且余冬雪昨天刚来，他太偏着她，对两人都不好。
也是因为这样，昨天他才会到点就结束会议，他知道继续讨论下去，也讨论不出什么来。
这会听余冬雪把话挑明，唐伟顺势说道：“也好，小余你这两天先下车间，了解清楚机器。小吴你呢补补理论基础，下午开会，我们争取一次把配方定下来。”
余冬雪干脆应道：“是。”
吴春平黑着脸，但也只能咬着牙说：“我知道了。”
……
接下来两天，余冬雪一直泡在皂化车间。
说一直其实不太准确，她每天还是会回技术科的，也参与过产品检测，顺势了解了一番实验室的仪器。
而了解清楚后，她在调整配方中的原料配比，心里更加有数。
到周六开会，她再提出想法，就算吴春平有心找茬，也再找不到可以攻击的点。而有唐伟的敲打在，他不敢再跟之前一样随便提反对意见。
这次会议结束，配方基本确定下来。
但配方定了下来，不代表能立刻做试验，还得写详细方案。
因为这次研究由余冬雪主导，所以方案由她来写。唐伟知道她刚从车间调过来，可能不懂，让吴春平找了几个旧方案给她，让她对照着写。
吴春平心里当然是不想配合的，但办公室就这么大，他做什么说什么，唐伟都能看到听到，只能老实找方案交给余冬雪。
本来方案不着急，三天能写出来就行。
但余冬雪看了几个旧方案后，发现这东西不难写，一两个小时就能弄出来。周日在家闲着没事，就把方案给写了出来。
周一上班交给唐伟，后者看过后直接拍板，拿了张领料单给她，让她填好找他签字，再去仓库领原料。
领到原料，再挨个做检测，确定没问题，下午就开始做小规模试验。
一上手，余冬雪就觉得还是在实验室里做试验，可比她在家捣鼓舒服多了。
虽然受条件所限，实验室里也没有自动控温的机器，需要人工看管，但电炉比家里的煤炉更好控制。
而且实验室里有很多个人买不到的仪器，这些仪器，能让试验过程变得更容易掌控。
下午顺利做完皂化反应和盐析，因为需要静置六到十二小时，铃声一响，几人就出了实验室，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因为惦记着试验，隔天来上班时，唐伟眼睛下方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进办公室后，也没跟平时一样坐下先喝杯茶，看份报纸再干活，拿上钥匙便招呼余冬雪去隔壁实验室。
昨天下班前打扫过实验室，台面上只放着用来做皂化、盐析的陶瓷罐。
两人走过去，小心掀开搪瓷管上面的玻璃盖板，不约而同弯腰，凑近往里，看到一层米黄色皂基。
但甘油盐水有没有全部沉淀下去，这样看不清，于是唐伟抱起陶瓷罐，小心翼翼走到窗户边，借着光线往里看。
片刻后，他对余冬雪点头：“好了。”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找了根玻璃棒插进搪瓷罐。
唐伟的研发能力一般，但在肥皂厂干了这么多年，做试验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只根据玻璃棒插进去的阻力变化，就能知道成还是不成。
这会也是，玻璃棒还没拿出来，他便眼睛一亮说：“确实成了。”
话落抽出玻璃棒，果然上面是皂膏，尾部分界线下沾着稀薄的甘油盐水。
唐伟看到，便招呼余冬雪去拿虹吸管。
车间制皂时，到这一步直接打开底阀，把甘油盐水放出去就行。但肥皂厂资金不足，用来做试验的陶瓷罐没有安装底阀，只能用虹吸管把甘油盐水吸出来。
做完这一步，她们再进行二次盐析，进一步去除甘油和游离碱。
之后就是加辅料，配比基本是余冬雪定的，这一步也由她来主导。
完成后取样检测，确定没问题，便将调好的皂浆倒入模具里，等它冷却成型，脱模后再放三四天，这次的试验就算完成了。
将装了皂浆的模具盖好，唐伟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就这样吧，明早再来脱模，时间不早了，你先下班回去吧。”
为了做试验，余冬雪这几天都是跟大家一起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