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一样？”他跟着研究配方时，是没掌握多少理论知识，但老厂长懂，也愿意教他啊。
而且建厂初期他就是个打下手的，哪像这个余冬雪，说她凭一己之力研究出了更好的配方。
“你们确实不一样。”
她直视着唐伟的眼睛，“我不清楚你说的这名同志是否真有这样的能耐，但我觉得，如果是老厂长，看到她这么有钻研精神，只会欣慰后继有人，不管她做出的东西怎么样，都会鼓励她，愿意给她机会。而不是像你一样，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打定主意敷衍。”
她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砸在唐伟心头。
看着丈夫愕然的表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道：“你们最大的不一样，是你足够幸运，遇到了老厂长，而她遇到了你。你已经忘记初心，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来的。”
“我……”
唐伟想要辩解，可只说了一个字，便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说：“我去找高姐，再要一块肥皂。”
……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余冬雪到车间刚坐下，就被高美虹叫了出来，问她上次做的肥皂还有没有剩的，有的话再给她一块。
距离她找上高美虹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正常来说检测带试用，要不了这么长时间。她昨天还想着，今天有空问一下事情进展，再听高美虹这么说，不用琢磨就知道进展不顺利。
高美虹没有隐瞒，说道：“老唐他估计是不信，之前答应我了，却没放在心上。昨天找他问结果，他才想起来，结果回去一早，才知道他媳妇把那块肥皂给用了。”
余冬雪恍然，问道：“那这件事……”
“你放心，他已经后悔了，昨天他媳妇知道前因后果，说了他一通，他觉得有道理，才来问我还有没有肥皂，想拿去做检测。只要你做的这肥皂，真有你说的这么好，问题应该不大。”
最后一句算是试探，说完见余冬雪一脸淡定，高美虹放心了，安慰道：“好事多磨，依我看，有这一出不是坏事，后面他能更尽心。就是不知道你那还有没有肥皂。”
“有。”
土皂保质期短只是相对工业皂而言，一般情况下，放在干燥通风的室内，放半年到一年不成问题。
考虑到可能会有变故，最后这一锅皂她做得比较多，不算边角料，切成巴掌大小后共有七块。
她家里还剩了四块。
余冬雪说：“我中午回去拿两块来。”
……
下午唐伟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了过来找他的高美虹。她手里拿着两块肥皂，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让他更觉得惭愧。
所以进办公室放下东西，他一分钟没耽搁，直接去了旁边的实验室。
检测肥皂里的总脂肪物含量并不难，技术科随便一个人都会做，但过程有点繁琐，还很耗时间。
他上班就开始准备试剂，到最终结果确定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实验室里只有唐伟和吴春平两人，后者在做收尾工作，但眼睛总往正在计算最终数据的唐伟那里瞟。
和科室里的化验员不同，吴春平一直都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看到唐伟拿着东西进实验室，赶紧凑过来打听情况。
当然，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帮忙。
考虑到试验过程比较繁琐，虽然一个人也能搞定，但总归没那么方便。而且唐伟是科长，时不时有人找他，就把吴春平留了下来。
唐伟没有什么都说，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一下午下来，吴春平知道了不少信息。
科长拿来做试验的这块肥皂，是某个人在家里做的土皂，对方自称总脂肪物含量符合42型标准，且洗涤效果比厂里生产的好。
科长做这试验，是想确定对方有没有说谎。
吴春平不知道那人是谁，是不是肥皂厂的职工，但他觉得这不重要，反正不管是不是，那人把肥皂交给唐伟，肯定是盯上了技术科的岗位。
他还很怀疑，对方盯上的是技术员岗。
因为搞研发是技术员的工作，科室里另一个化验员，只能算是辅助。
那问题来了，他们科室又多余的技术员岗位吗？
没有啊。
既然没岗位，对方想要当技术员要怎么办？
答案是把原本岗位上的人挤下来。
吴春平心里盘算一圈，确定了，那人是冲他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吴春平当时就不想老老实实打下手了。
但一次检测，只需要两三克肥皂，而唐伟带进实验室的那块肥皂，至少有五十克。毁了这次检测，唐伟还能再做十几二十次检测。
虽然现实是检测用的试剂属于计划物资，主要用于厂里生产商品的检测，唐伟不可能浪费太多在这一块肥皂的检测上。
可这又不是什么大试验，几乎每天都要做，出一次问题可以解释是偶然，次数多了，不用动脑也知道他是故意的。
吴春平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静观其变。
老老实实辅助唐伟做完检测，这会吴春平格外忐忑，恨不得自己替唐伟去做计算。
正想着，余光见他把笔一撂，赶紧问道：“科长，您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是多少？”
吴春平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不等唐伟回答，便看到了白纸最下面的那串数字，“百分之四十四？倒是符合标准，但也不代表这块皂是合格的吧？万一游离生油占比高呢？”
工厂生产的洗衣皂，几乎没有游离生油，42型肥皂测出来，脂肪物含量就是百分之四十二到百分之四十四。
土皂则因为工艺，无法完全去除游离生油，所以测出来的总脂肪物含量会虚高。百分之四十四的总脂肪物，实际含量可能不到百分之四十。
而总脂肪物含量低于百分之四十二，就是不合格的42型肥皂。
那有没有可能，这块肥皂的游离生游含量低，减去后总脂肪物含量刚好卡在了百分四十二的底线上呢？
吴春平认为不太可能，土皂游离生游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三左右，已经是极限。而就算只减百分之三，这款肥皂的总脂肪物含量也是低于标准的。
所以那人说的，这块肥皂总脂肪物含量符合42型标准不成立。
也就是说，那人在吹牛。
而且吴春平觉得，那人不止这句话吹了牛，洗涤效果比他们工厂生产的42型肥皂好，也肯定是有意夸大。
想到这里，吴春平松了口气，想还好他谨慎，刚才没有故意释怀，不然为这么个就知道吹牛皮的对手，影响在领导心里的形象，就太不值当了。
吴春平知道的，唐伟自然也清楚，如果没有他妻子说的那番话，他可能也会怀疑余冬雪吹牛。
但现在，他没有直接做出判定，而是说道：“游离生油占比多少，明天再做个检测就能知道。”
“还要测？”
吴春平问完就觉得不好，连忙扯出一抹笑容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做肥皂的是哪位同志，您就这么看好他？”
唐伟没回，只道：“如果你能做出比我们厂现在生产的，品质更好的肥皂，我也会看好你。”
吴春平立刻蔫下来。
他虽然是大运动前上的中专，没现在的工农兵大学生水，但想也知道，他的同学中真有能耐的，都去了日化大厂，他这个只能进几十人小厂的，成绩自然不会太好。
如果他能坚持学习，持续钻研，或许也能提升自己，但他显然没有那份心。比起搞研究，更愿意去拉关系，只是这几年肥皂厂如一潭死水，实在没他发挥的余地。
让他给唐伟打下手还行，独自研发配方，他不行。
见他不说话，唐伟心里失望，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整理好检测记录，便带上剩余的肥皂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家，唐伟让媳妇拿出刀，将剩余肥皂一分为二，然后让媳妇找出两件脏衣服，滴两滴油，打两盆水，打算现场做对比试验。
用来做对比的肥皂是胜利牌。
平时他们家是不买其他品牌肥皂的，其他员工就算了，他可是技术科的，不用自家单位生产的肥皂，不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水平不行吗？
但唐伟不得不承认，胜利牌的清洁力度比丰桥牌更大。
改变想法，决定做试验后，唐伟就交代媳妇买块胜利牌42皂回来。
他还特意叮嘱媳妇，去远一点的供销社买。后面使用也别直接拿着肥皂去水房，先在自家打肥皂，搓完再去水房，免得让人看到，说他带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唐伟媳妇虽然觉得麻烦，但也愿意支持丈夫工作，下午就去另一个区买了肥皂回来。
这会两人做对比，也是偷偷摸摸的。
不仅特意反锁了门，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
打上肥皂，搓一搓，唐伟戴上眼镜，举着衣服对着光源仔细看油点。一会觉得有，一会又觉得没有，只好去问媳妇：“你看看，这油点洗没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