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是铁锅, 虽然他们家有一口, 但那口锅是结婚时买的, 才用了一年多, 为了熬皂把它废掉, 太可惜了。
跟这个比起来，买新锅反而没那么让人头疼。
现在不是全民大炼钢那会, 铁制品管得很严。在当下, 一口六印的炒菜锅, 只需要半张工业券并两块多现金。
他们家别的不说, 工业券是不缺的。
这券二十块钱工资发一张，营级干部工资一百上下, 每月能领四五张工业券。余冬雪七年升了二级工, 月工资三十六，每月也有一张券。
不买三转一响，每月这五六张券基本够用, 攒一攒每季还能买身工业布做的衣服。
也是因为这样, 余冬雪夫妻才能省下布票, 给陶陶买这么多衣服。当然，用到后面还是不够，找人借了几尺布, 说好了年后还。
但有条件, 不代表能随便浪费。
余冬雪权衡过后, 决定先去废品收购站看一看，实在不行，再看看能不能用工业券从别人手里换一口旧锅。
另一个麻烦点的，是称量工具，天平是不用想了，普通渠道根本买不到。
余冬雪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把戥子。
但这东西也不常见，可以说是中药房专用的工具，市面上没卖的。
余冬雪还是决定去废品收购站碰碰运气，没有再想辙找在中药铺工作过的老师傅，问问他们手上有没有多余的。
想好怎么办，趁着休息，余冬雪就和陆骁一起去了趟废品收购站。
本来余冬雪打算一个人去，收购站里的都是废旧物品，很多送来已经沾灰。但因为东西实在太多，工作人员却比较少，没精力挨个擦拭，所以里面灰尘很大，不方便带陶陶去。
而陶陶还小，身边必须有个人看着。
虽然他们可以趁她睡着出门，尽快回来，但期间她会不会醒过来，谁也没办法确定。而她已经四个多月，已经开始学翻身，留她一个人在家里，翻下床就不好了。
工作日托儿所不开门，也没法把她往那里送。
但也正因为收购站东西杂乱，陆骁才不放心余冬雪一个人去。她翻找东西时，收购站的员工可不会在旁边看顾着，万一她太专注，没注意到架子上有东西掉下来，砸伤怎么办？
而且如果她在收购站找到了想要的物品，一个人也不好带回来。
至于闺女，他们可以请邻居帮忙照看半天。
他能这么提议，也是因为知道闺女不认生，谁抱她都乐呵呵的。只要能吃饱喝足，醒了有玩具，她就能不哭不闹过一天。
所以请人帮忙没费什么事，两人一说，对门王副团长的媳妇就答应了。
周日吃过早饭，陆骁就抬着陶陶的摇篮去了隔壁，回来后再和余冬雪一起把她连着奶粉、奶瓶尿布都送过去。
王副团长媳妇姓于单名一个珍字，年纪三十出头，性格内敛，但很好相处。听明白奶粉怎么冲后，便对夫妻俩说：“你们放心出门吧，我肯定照顾好陶陶。”
余冬雪再次跟人道谢，和陆骁一起出发。
废品收购站就在余冬雪上班的路上，公交能直达，坐车几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栋红砖的自建房，门口带一个大院子，堆放着新收的，能日晒雨淋的旧货。分拣好，或者比较精细的东西，则被胡乱摆放在了里面几间屋的货架上。
得知两人想买旧铁锅，工作人员随手指向最左边的屋：“废铁都在那间屋，你们自己找，找得到就是有。”
余冬雪跟人道谢，走进最左边那间屋。
里面确实堆的都是废铁，从生锈的铁丝到铁圈到铁块，应有尽有。但能看出完整物品的，余冬雪一个没看到。
第一圈还想自己可能看漏了，到第二圈，基本已经死心，正准备回去找人打听谁家有不用的旧铁锅，听到陆骁问：“那个是不是？”
“哪个？”
“里面顶部最里面那个。”
这房子建得比正常的高，货架直接到屋顶，陆骁指的方向又在最里面，余冬雪蹦了两下也没看出是什么，问：“你确定是吗？”
“我去找人借个凳子。”
陆骁说完就出了门，没一会拿着一个看着过得去，但踩上去咯吱响的凳子来。一听那声音，余冬雪赶紧过去扶住陆骁，就怕凳子半路坏了摔倒人。
陆骁还真没看过，顶部夹缝里放着的确实是一口铁锅。
锅还挺大，就是里外布满铁锈，底部还破了一个大窟窿，难怪会被卖到收购站来。
看着那窟窿，陆骁问：“这锅能用吗？”
余冬雪不太确定地回答：“补一补应该能？”
“那买这个？”
“买吧，也没别的选择。”
拿着铁锅出去，工作人员挺惊讶：“还真有口铁锅？但这锅破城这样你们也要？”
“找人补补应该能用。”余冬雪说。
工作人员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两人，想说他们穿的衣服看起来挺好啊，怎么日子过得这么抠唆？
但勤俭节约是美德，他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行吧。”
收购站的东西不要票，也没有明确定价，这口铁锅破成这样，补还得另外花钱，工作人员没乱喊，说给五毛就行。
余冬雪给了钱，又问站里有没有戥子。
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听了余冬雪解释，才说：“没有，这东西少见，有我肯定有印象。”
余冬雪早有准备，心里不算失望，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随口问：“那您身边有在中药铺工作的老师傅吗？”
还真被余冬雪问对了，工作人员有个邻居是老中医。
问清地址，看就在附近，夫妻俩出了收购站就往那里去。
老中医开门看到两人，还以为他们是来看病的，等知道是要买戥子，一脸莫名，问她要那东西干什么。
余冬雪没撒谎，能说的部分实话实说了。
老中医家里确实有多余的戥子，但没想过卖，问那一句只是为了方便找理由拒绝，却没想到余冬雪这么实诚。
想着这年头，能坚持为了目标努力的人少之又少，心一软便道：“你等我一下。”
回屋拿出戥子，递给余冬雪，“你拿走吧。”
余冬雪委婉问多少钱，老中医摆手说：“算了，反正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如果你真能做出点什么，顺利转岗，也算它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老中医不要钱，余冬雪却不好意思白拿，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票，又说这是正常交换，打消了对方心里最后一丝顾虑。
出门前，余冬雪没想到这一天能这么顺利，回去路上还喜滋滋的，恨不得到家立刻动手做试验。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先不说锅还要修补，就算所有工具都备齐了，怎么弄到原料也是问题。
肥皂厂主要生产的是42型洗衣皂，余冬雪要进行改良研究的也是这一款。
虽然47、53两个型号的洗衣皂，所用原料和42型差不多，使用效果也更好，理论上说，她可以直接研究这两个型号洗衣皂的配方。
但现实是这条路走不通。
现在是计划经济，每个单位生产什么产品都有规定，不能随便生产计划外的产品。
47、53两个型号的肥皂，对肥皂厂来说就是计划外的产品。他们想要生产，必须先上报轻工局，申请增加油脂指标。
因为生产这两个型号的肥皂，所需油脂比42型肥皂多，直接生产，必然会导致原料出现缺口，无法完成生产计划。
也许丰桥肥皂厂做大做强后，上级部门会批准他们生产其他型号的洗衣皂，但在当下，他们能生产的只有42型洗衣皂。
余冬雪想要改良，也只能在42型洗衣皂的基础上进行研究。
当然，这不是说余冬雪必须搞清楚，肥皂厂生产的42型肥皂的配方，了解每一道工序，才能进行研究。
42型洗衣皂的最优配方，她记得个大概，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试验增强脑海里模糊的记忆，想起具体配比。
然后根据这个配比，做出优于丰桥肥皂厂，不，还要包括荣城其他两家生产42型肥皂在内的肥皂厂，生产出的洗衣皂的样品。
当然，因为生产42型洗衣皂需要用到的原料，大部分是计划物资，其中还有只供应工厂的工业原料，市面上没有售卖。
计划物资还好说，虽然个人能买到的量不多，但就这条件，她不可能一次熬一大锅肥皂，只能少量多次慢慢试验。
所以这部分物资，不会影响她的试验。
但工业原料就没办法了，虽然有心也可以弄到，可都是非法渠道，偷偷摸摸做了就算了，肯定不能拿出来给人看。
可不给人看样品，她就没办法说服厂里的领导。
而给人看样品，又不想承担风险，就只能放弃使用工业原料。
这么一来，她做出的洗衣皂，想全方面完爆几家肥皂厂生产出来的工业皂……这种事在小说里或许会发生，但现实中几乎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