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没有看到李芸就跑，李芸或许会信他。
毕竟他们刚吵完架, 这一天都没有说过话, 宋建国不想在家里待, 是能说得过去的。
但这会，李芸没法信他，大声说，“你撒谎！要只是去厂里，你看到我跑什么？”
“嘘！你声音小点！”宋建国赶紧伸手去捂李芸的嘴，用气声说，“别被邻居听到！”
李芸偏不，往后躲开宋建国的手说：“我又没干亏心事，我干啥怕被人听到！还是说你骗我的，根本不是去厂里住几天？你包里装的啥？给我看看！”
说着说着，李芸注意到了宋建国的包，伸手去够。
宋建国赶紧将包举起来：“什么都没有，你要看啥？”
“没啥你怎么不敢给我看？”宋建国越这么说，李芸越要看，还威胁说，“你快给我，不给我喊人了啊！”
“就是你这样，我才不想给你看！”
宋建国黑着脸，声音有点急，“你喊人来干啥？看我俩吵架，你看像话吗？”
李芸才不管，扯着嗓子就要喊，宋建国又伸手去捂，反而被找到机会，李芸一把扯下他举起的包，撕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唰”一下全掉了出来。
两人回过神，往地上看，就看脏污不堪的楼梯上零散堆着衣服裤子和裤衩。
李芸愣住。
宋建国松一口气，放开李芸赶紧去收衣服，边收边说：“让你别闹，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我衣服全掉地上了！”
说着手伸到衣服底下摸着，很快摸到什么，准备囫囵将衣服抱起塞进提包。
可他刚有动作，正愣神的李芸就发现了什么：“等等。”
宋建国动作一顿，边问“咋了”边抬头看李芸，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面。
这一看，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李芸那包金首饰也掉了，本来被裤子盖住，但因为比较靠下，他刚才没摸到，忽略了。等他把衣服抱起来，装首饰的绒布袋就见了光，入了李芸的眼。
宋建国有些后悔，怎么找到首饰后没换个袋子装，现在好了，肯定瞒不住了。
既然瞒不住，那就不要瞒了。
宋建国想着，快速将那包首饰拿起来，连着存折、衣物一股脑塞进提包，拿上转身就要往下。
但他刚有动作，李芸就反应了过来，扑上来抱住他捶打起来：“宋建国你别想走！你不是去厂里住几天吗？为什么要拿我的金首饰？你还有没有拿其他东西？”
宋建国却已经不想解释，只想赶紧走人，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拱起来将李芸推开。
看到他这态度，李芸的心彻底凉了：“你想抛下我们跑路对不对？宋建国你还是人吗？我陪着你吃了那么多年苦，你现在想抛下我？”
宋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陪我吃苦？你怎么不说跟着我享了多少年福？”
“宋建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李芸惊呆了，“你发达了，我跟着你享过福，以前吃过的苦就不算了吗？”
“我没良心你有？你有良心偷偷换别人的孩子？”
这话说出口，宋建国彻底破罐子破摔，怒视李芸道，“就因为你干的那些蠢事，我才会被余冬雪算计，欠一屁股债！我被你害得这么惨，抛下你跑路怎么了？是你自作孽，你活该！”
说完用力推开发愣的李芸，抬脚往下去。
眼看他要下到最下面，李芸回过神，赶紧下来拉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被余冬雪算计欠一屁股债？只要配方没问题，欠的那些钱不是都能还掉吗？”
“你还没听懂？”宋建国仿佛被李芸蠢笑，“陈松是利民日化的人，他是受了余冬雪指使来算计我，配方有问题，我完蛋了，明白吗？”
李芸听懂了，却仍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陈松不是来顶孔兰芝的位置的吗？他为什么会听余冬雪的来害你？”
这次换宋建国听不懂了，陈松跟孔兰芝什么关系？但他已经不在乎，也不想继续和李芸磨蹭，再一次推开她往外走。
而李芸虽然不明白，这辈子宋建国的事业线为什么会绷成这样，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件事。
但她还记得宋建国到底欠了多少钱，知道就这样让他走了，自己也要完蛋。所以很快便将不解跑到脑后，再次去追宋建国：“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管你们怎么办！”宋建国推李芸。
“他们是你亲生的孩子啊！你怎么能狠下心抛下他们？”
“我要是能发达，自然会回来找他们。我要是发不了财，留在这里也是一家人抱着一起死！”
宋建国继续推搡李芸，“你放开我！”
“不！要么你留下，要么你带我们一起走！”
“你放开！”
“我不！”
“放……”
“不——啊——”
推搡间，宋建国一用力，李芸被推到，脑袋撞向楼里住户停在楼道的三轮车。
三轮车有点大，楼道不够停放，住户只将车头开了进去，车斗用雨布盖住。
李芸撞上的，正是车斗尖角。
撞击瞬间，疼痛让她晕眩脱力，整个人摔落在地。后脑经过二次撞击，鲜血喷涌速度更快，瞬间染红地面。
而她睁着眼，直直看着宋建国，嘴唇微动，像是还活着，又像死不瞑目。
看着她的模样，宋建国后退两步。
然后腿一软，摔倒在地。
直到一楼左边的房子里传出动静，模模糊糊像是有人在问“谁啊，大晚上的吵个没完”，伴随着询问，开门声很快响起。
宋建国终于回神，从地面爬起来，抓住提包踉跄着往外跑。
李芸歪倒在地上，看着宋建国的背影越来越远，许多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像跑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掠过。
前世初中毕业的她，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和数名下乡知青一起坐在车里，唱着歌，奔赴新生活；
在乡下苦熬多年的她，终于等到回城，满心以为会迎来家人的抱头痛哭，得到的却只有对她工作未定的嫌弃；
终于有了工作的她，却因为年龄太大，在相亲市场处处碰壁，最后只能和看不上的老实同事凑合；
生了孩子的她，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孩子三岁前，晚上几乎没睡过整觉。
等孩子长大了，又要给他买车、买房、娶媳妇。可到头来，只得到儿子无穷无尽的抱怨；
到了退休年纪为了贴补子孙还在工作的她，忙碌一天回到家，只有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又因为站了一天，她的腰腿又麻又疼，深夜迟迟睡不着。
疼痛间，她想，如果有来生，她绝不再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重生后她虽然再次下乡，却没有和前世一样苦熬，而是想办法和前世成为大富豪的宋建国结了婚。
她以为，做出这样的选择后，她会过上比前世好百倍的生活。
可怎么吃了苦，受了累，她非但没有过上想象中的生活，还早早要面临死亡？
是她错了吗？
她不该下乡和宋建国结婚，不该贪心换孩子，不该——
可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不想让女儿跟着自己吃苦，何况她的女儿还被换回来了，她有什么错？
凭什么别人都能过得那么好，而她只能生生世世受穷？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画面跑到这里，李芸隐约听到有人喊：“天啊！死人了！来人啊！”
求生的欲望空前高涨，李芸瞪大眼睛，想要聚焦，去什么都看不到。她张开嘴巴，想喊救命，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的声音太小，来人没有听到，一心以为她死了。
她越听越气，死什么死，她才不会死！
李芸呲目欲裂，想要高声呼喊，但这一次，她连“嗬”声都没有发出来，脑海里的画面便彻底定格。
所有的声音也都远去了。
她死不瞑目。
……
“我确实认识死者，十几年前我生孩子，和她住一间病房。她觉得我家条件好，故意掉包我和她的女儿。我当时没有睡着，愤怒之下，趁她睡着直接把孩子换了回来。”
两天后，利民日化，面对公安的询问，余冬雪如此说道。
公安今天上门，倒不是因为怀疑余冬雪
是为李芸死亡的事来找余冬雪，和李芸的死有关，案件已经很明了，宋建国厂子出问题，欠了一屁股债。
准备趁夜跑路，却被李芸发现，两人争吵拉扯间，他推倒李芸，导致她头部撞到三轮车而身亡。
公安找过来，主要是因为有邻居，隐约听到他们提及利民日化，所以想找余冬雪了解情况。
余冬雪没怎么隐瞒，说出了当年的事。
公安没想到会问出这么大的秘密，一时有些愣住，好一会才找回声音继续问：“你恨李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