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假！”宋建国声音陡然升高。
话落，他自己都愣住了，看了陈松一会，转身捂住脸，用力喘几口气，才放下手说：“老陈你知道的，为了建这条生产线，我把这家厂，和名下几家店都抵押了。王老板的合同签下来，我又贷了几万进货。这批货如果有问题，我就彻底完了。”
宋建国双手撑在桌子上，微微弯腰，低头，死死盯着陈松，让他有一种如果自己不答应，面前的人就会弄死自己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陈松打了个寒噤，说道：“好，我请假。”
……
一夜过去，两人熬得眼睛通红，但陈松依然没有看出什么。
宋建国听完，眉头拧成一团：“没看出来是什么意思？说明生产线的这批洗发水没问题？”
“实验室做的这批样品，我之前检查也觉得没问题，但……”陈松犹豫着说，“不到两个月，它们就变质了。”
宋建国沉着脸：“你的意思是？”
陈松挠挠脸：“我认为需要再观察几个月。”
宋建国一下子炸了：“我跟人签了合同，一个月内交货，你让我再观察几个月？！！”
“那……先正常生产、交货？”陈松犹豫着提出新建议，“只是试验室的这批货，不到半年就坏了，如果生产线这批也有问题，可能也撑不到半年。到时候肯定会有大批量退货，严重了可能还会被查。”
今年的政策跟去年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管得更松，个人作坊职工超过七人，没人举报一般不会有人来查。
就算举报，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勒令关业。
但如果生产出来的产品有问题，上面可能会数罪并罚，到那时候，他的厂肯定不能再开下去，他自己说不定也要进去。
权衡到这里，宋建国突然想起来：“生产线都是新设备，如果做出来的洗发水会变质，那肯定是配方有问题，你不能抓紧时间调整配方，解决这问题？”
虽然是在给宋建国下套，但听到这问题，陈松仍有些无语：“宋哥，要调整配方，我得先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来水除菌没做好？罐子、搅拌桶还是什么没洗干净，又或者配方里的动物油脂加多了，光分析原因，都不是几天能解决的。”
“配方也需要一次次尝试，这批洗发水是半年坏的，肯定要放这么久，我才能知道新配方行不行。”
“再说了，你们厂就我一个搞研发的，这么多事，你让我几天帮你解决，”陈松双手一摊，“我真办不到。”
理智上，宋建国知道陈松说的有道理，但感情上实在难以接受，他咬着牙说：“但是你说配方没问题，做出来的洗发水也检测合格，我才会借这么多钱建新生产线！”
“我可没说配方没问题啊，我说的是差不多，需要试验。做出来的洗发水，它刚开始也确实没问题。”
陈松越说越理直气壮：，“宋哥，我知道你现在很焦躁，但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啊，你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不太合适吧？”
宋建国想起来，自己还有要用到陈松的地方，只好捏着鼻子说：“抱歉，我情绪不太好。”
“没事，我能理解。”
陈松大度说道，“其实我觉得，现在只有试验做的洗发水出问题，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是试验过程中，什么设备没洗干净，后面生产出的货，到期不会变质呢？”
宋建国想我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你非要说生产线的货也可能有问题，现在又来说这种话。
但到最后，他也没把心里的不满说出口，只声音低沉地“嗯”了声。
两人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陈松才迟疑问：“接下来怎么办？是停产找问题，还是先生产，等生产线做的洗发水到了半年，看出不出问题再说？”
宋建国倒是想停产找问题，可从找出问题到确定解决，至少要半年时间。
签的订单都是三个月内交货，他哪有那么多时间？
他也不可能停产，继续开工，这事还能瞒过去，要是生产线的洗发水没问题，事情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可一停工，要不了半天，借贷机构那些人就能听到风声。
虽然说好了一年还款，但机构背后都是帮派，知道他到期可能还不上钱，可不会管有没有说好，肯定会提前来要账。
继续生产，能再拖三四个月，而停工，马上就会爆雷。
宋建国当然是选前者。
出实验室前，他和陈松将打开的瓶子一一盖好，又把库管叫过来，叮嘱不要往外透露这件事。
库管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见两人的一副熬了通宵，表情又那么严肃的模样，大概猜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说道：“我啥也不知道，能往外说啥。”
当下这么说，隔两天跟媳妇吵架，媳妇翻旧账说他往家里拿两瓶洗发水都是坏的，一双眼睛长了跟没长一样。
他头脑一热，就把厂里洗发水配方有问题，生产出来的洗发水全是坏的这事给说了出来。
虽然他媳妇再问，他就不承认了。但这么多年夫妻，他媳妇多了解他啊，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
他被磨得没办法，就说了前因后果，并叮嘱媳妇保密。
他媳妇满口答应，可几天后去小卖部买东西，正好碰到个朋友，对方手里拿的，还正好是她丈夫厂里生产的洗发水。
她见了，便让人别买。
朋友纳闷闻起来，她含含糊糊说产品质量有问题。
朋友听了，赶紧去找小卖部老板退货，老板当然不愿意，两边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然后她朋友把洗发水质量有问题这事给嚷了出来。
因为她朋友特意强调，这消息是生产洗发水的工厂职工透露的，信的人不少。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就传开了。
从宋建国厂里进货的批发商听说消息，纷纷打电话联系宋建国，问洗发水质量是不是有问题。
王老板虽然回了邻省，但也从“朋友”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匆匆赶来荣城，加入了讨说法的大军，并要求宋建国退订金。
更糟糕的是，因为批发商集结起来闹事，宋建国苦苦隐瞒的事也终于藏不住。
借贷机构的人找上门了。
……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余冬雪头也不抬地说：“进。”
很快，她的助理探头进来，声音犹豫没什么底气地喊，“厂长。”
这声音一听就不太对，余冬雪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助理咬着唇，带上门走进来，她走得很慢，表情十分纠结，几次开口又闭上，直到余冬雪让她有话就说，才挣扎着开口：“门口来了个小姑娘，说、说、说……”
余冬雪放下手头的文件，表情无奈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看余冬雪的眼睛，说完后半句，“她说她是您女儿。”
余冬雪怔住。
陶陶很少来厂里，别人可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助理跟了她好几年，除了工作，时不时也会帮她处理生活上的事。
比如帮忙接陶陶放学。
如果来的是陶陶，她肯定不会这么难以启齿。所以厂门口来的这个小姑娘，肯定是个陌生人。
会是谁呢？
余冬雪心里有了猜测，靠到椅背上说：“把人带过来吧。”
“好。”
助理说完，表情更欲言又止了。
余冬雪没有解释，在她走后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看着。但目光落在文件上，字却没有进脑子。
她一直在关注着李芸一家，知道不久前，他们夫妻回了一次红旗大队，把宋月接了过来。
这个时间，比前世他们将陶陶接进城早了好几年。
当时她就想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宋建国已经知道李芸掉包孩子一个可能。
如果陆骁和原著一样在几年前的车祸中去世，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国营厂仓管。就算宋建国知道李芸掉包过孩子，可能也不会做什么。
但没有如果，陆骁步步高升，她有利民日化，宋建国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知道能借着掉包和他们扯上关系，他肯定不会放过。
余冬雪顺着想，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那前世呢？
他们一直没有把陶陶接进城，是因为宋建国不知道真相？还是说他知道了，却觉得没必要接回去。
直到她为了拯救厂里资产葬身火海，他们的亲生女儿无依无靠，他们心疼了，才决定让两个孩子各归各位？
不，原著里就算她死了，宋嘉宁也不会无依无靠。
她还有男主庇护。
甚至本来因为她的去世，男主的庇护变得更顺理成章，也更容易显出来。
所以，原著里李芸夫妻在那时候认回女儿，可能出于更功利的动机。
思索间，助理带着个十几岁的姑娘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