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姨娘从边关带回来后，更是日日服用压制躁动的汤药，长期已久身体如何能受得住。何况大夫说过，姨娘身体早已无碍，只是体质孱弱在行房间要格外小心些。
马车特意多绕了一圈才停在政事堂大门外，跳下马车的松贵掏出令牌，“相爷让我回府，取了几件衣服换洗。”
守卫一见相府令牌，立马谄媚的打开大门，又见到跟在后面，生得单薄清瘦的矮小男子，难免多看了几眼。
松贵厉目剜了那人一眼，吓得后者缩着脖子战战兢兢，不敢再瞧。
换上男装，脸抹姜黄粉的温昙低垂着头，一路紧张得多次呼吸骤停，生怕她会被认出。
好在一路上相安无事，纵使遇到巡逻的人也只是上前询问一二。
松贵让人把带来的衣服抬进去，双手拢袖，“大人最近一段时日的饮食起居就得辛苦阿檀小哥多上些心了，邪火积压于身体有碍，莫要让大人身体难受。”
“松贵大人放心，我自会照顾好大人的。”抱着食盒的温昙本是心存侥幸的，如今只觉得谢长微胆子真大，他就不怕被发现吗？
朝堂重地，竟被他当成狎妓取乐的后花园不成。
平服内心汹涌起伏的温昙推开门，就对上一双锐利如鹰隼的冰冷瞳孔，那一眼她仿佛被野兽盯上身首异处，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谢长微搁下手中写到一半的折子，骇然凌厉的眸底漾出一抹暖色，“来了。”
“爷可用过饭了，若是没有用过，不妨用点？”温昙走到桌边，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吃食。
谢长微已经用过了，在她将饭菜舀好时并未拒绝，坐下后将另一个碗递过去，“你陪我吃点。”
温昙想说她不饿，可看着递过来的米饭，那声拒绝重新咽了回去。
因为前面一直在等他回来用膳，她并没有用过。
两人都是话少的性子，吃饭时桌上只有筷碰碗边的声响。
温昙吃了半碗饭，就感觉饭快要顶到嗓子眼难受，只得放下，“爷，你为何会纳我做姨娘？”
她性子木讷不善言辞，没有找回父母前应当只是个孤儿，就连相貌亦是平平，更别说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厨艺样样不精通。
“你救过爷，爷以身相许。”谢长微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你太瘦了，得要多吃点。”
在边关抱起她时，她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来那个男人对她并不怎么样，她为何就如此死心塌地。
温昙皱起眉，泛起不解，“有很多种报恩的法子，为何我要以身相许？”
纵使以身相许，为何不求正妻之位，只当个妾？
难道她自认天生低贱，只配当妾不成？
谢长微抬起狭长的眸子，令人探不进底的漆黑瞳孔里正倒映着她的影子，“昙娘认为爷生得如何？”
“爷的皮相自然是极好。”只是周身气势过盛，往往令人忽视了皮相之美。
谢长微握住她的手，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全是深情，“我当时失忆流落到你所在的村子，被你所救，在不知情间我们二人结发为夫妻。”
所以她现在是从妻被贬为妾，那他的行为不就是骗婚吗！
“我并非不想娶你为正妻，只是世家娶妻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何况做当家主母有什么好的，事事守规矩，寸寸守清规，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谢长微拉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
“入了门后，你得学着世家大族的规矩，打理家族产业人情往来琐事，承担着为家族繁衍子嗣的重任。往后能分给我的时间会少之又少，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亦不希望你太累，更不希望你被磨掉菱角将自己装进别人为你制定的模子里。”
没有被甜言蜜语蛊惑的温昙抽开被握住的手，芙蓉面生冷，就连说出的话都带着尖锐的锋利，“爷为什么就认定我不愿守着世家大族的规矩，更愿意当个你口中无忧无虑，不必处处守规矩的妾。爷可知道姨娘听着是个主子，实际上就是个能被主家随意发买的奴才。我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当，就为了当个妾。”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当妾，但绝对不可能因为他说的，不愿守世家规矩。
此时她眼含薄怒，俏脸生红的落在谢长微眼里，竟像极了未失忆前宁可玉石俱焚，不愿苟且偷生的模样。他是喜爱她这番生机勃勃，亦带着连他都未发现的恐慌。
“昙娘，你在我心里从不是妾，是我的妻。”他对她只是有兴趣，谈不上非她不可，难不成以后遇到一个感兴趣的女人，都得娶进府里当正妻不成。
只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方式他很喜欢，他不愿打破，为此并不介意对她说些违心之言。
拳头攥紧的温昙步步紧逼，眼里涌现自嘲，“既是妻，为何不直接娶我当正妻。就因为我是孤女，所以配不上你堂堂相爷，毕竟以我的出身，能当你的妾已属高攀，又怎能恬不知耻的觊觎正妻之位。”
“我在你心中，原来竟是这样的人吗。”谢长微眸光微暗，眼里带着不被信任的受伤，“昙娘，无论你信与否，姨娘都远比正妻更合适你。”
在她开口时，更是毫不留情碾碎，“世家人情往来，交际规矩是贵女自小就要学习的功课，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比得过自小学习此道的贵女。你可以说你能学，可有些东西，家世，人脉，眼界手段，又岂是你能学，就能学到的。”
打了一巴掌后，谢长微不忘给上一颗红枣，就像是给挨饿许久的恶狼喂上一块肉，以此换得它的死心塌地，“昙娘，往后就算我真的娶了正妻，她在我心里永远越不过你半分，你若是不想住在府里，我便在外寻一间院子给你住下。”
“所以爷现在非但给不了我一个正妻之位，竟还想把我当成外室养在外面。”骨指攥得近乎崩断的温昙竟不知，失忆前的她会眼瞎到这种地步。
纵使怒火烧得五脏六腑在发疼，她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垂睫敛眸收拾着桌上碗筷，“很晚了，爷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据理力争，是清楚哪怕最后吵赢了都改变不了，她现在只是个妾室的事实。
房里只有一间床，温昙想要提出打地铺，还没等她开口就被男人强势地揽腰抱回床榻间。
强健有力的胳膊摁住她欲挣扎的手，低沉沙哑的嗓音透着危险的警告，“在动，爷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来。”
谢长微最近很累，将人抱在怀里后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被迫靠在男人怀里的温昙却是没有一点儿睡意，脑海中回荡的，全是先前和他的对峙。
他话里话外，不就差直指———
她宋昙，不堪为妻，只配为妾。
就这样，他竟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要报恩，报恩就应该给金银珠宝，财富地位，不是恩将仇报纳恩人为妾。
今日的大朝会上，正因多地雪灾频发，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竟十不存一。
就算是提出以工代赈，都苦于无粮无钱，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饿死。
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户部尚书问了一句，“不知相爷此番有何高见。”
正听臣子吵得不耐烦的嘉庆帝亦问道：“不知爱卿，可有何主意？”
一时之间，成了目之所及的谢长微手持笏板走出队列，“臣实在惭愧，愧对圣恩。”
往年地方发生灾害导致流民增多，都会采用以工代赈的法子，既给了灾民希望又不会让那些青壮年闹事。
可现在国库里的钱早在江南一行中所剩无几，剩下的钱又得准备皇后生辰，修建道观，既想以工代赈又不愿给钱给粮，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想要马干活又不给马吃草。
大朝会结束后，谢长微同其他几位大臣又被叫到御书房商量如何赈灾一事，直到午时才得以回到政事堂。
崔大在大人上了马车后，不太理解道：“大人，你分明有法子，为何要说没有？”
“树大招风，上面那位可不愿看见百姓只知谢氏不知天家，更无法容忍满朝文武，竟比不过一人尓。”谢长微本是要回政事堂的，想到昨晚上她和自己据理力争一事，不免好笑。
“派人到议事堂，将昙姨娘带到仙客居。”以她的气性，该是今天一日都没有吃过东西。
马车调转车头前往仙客居，车里头又传来一道满是无奈的声音，“罢了，先回政事堂。”
谢长微推门进来，见到是她坐在床边发呆，墨发垂落瘦削的肩，蜿蜒垂至腰间，像极了一朵枯萎坠落枝头的昙花。
就连今早上送来的饭菜，早已凉透了都没有动过。
“饭菜不合你胃口，我们出去吃。”谢长微将她未梳的发束在帽中，在她说单纯没有胃口前，先一步说出，“没有胃口，不过是没有自己喜欢吃的罢了。”
马车还没到仙客来，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喜庆的唢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