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被派去买糕点的张嬷嬷回来后，看见被打晕倒在一旁的拾画，同样被支走去买果子饮回来的笺书，双腿一软继而狂抖，脸色煞白，眼前阵阵发黑得就要晕死过去。
此时的张嬷嬷还在心里存着一丝侥幸，事情定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她不能自己吓自己才对。
四肢各走各的张嬷嬷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先是愣住，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后，连滚带爬朝门外跑去，近乎声嘶力竭的喊道：“不好了，昙姨娘不见了，快去禀告老爷！”
扬州城里丢了一个姨娘，就像是往浩瀚的江水里扔了颗石子，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温昙再次醒来时，最先听到的海浪拍打船舱的声音，下意识垂眸看向脚踝处。
没有看见令自己熟悉的金链，就连身上的衣服都纹丝不动的穿着，竟产生了一丝荒诞的放松。
还没等她理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紧闭的门扉突然被踹开。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在黑暗待久的温昙眼睛发疼的眯起。
即便如此，依旧能从模糊的缝隙里看见向自己走来的男人身形高大粗犷，还有那不知多久没洗澡，能将人给熏晕过去的味。
男人绑架过不少女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没有吓得痛哭流涕，大声诅骂威胁自己的，锐利如鹰隼的瞳孔猛地逼近她，匕首挑起她下巴，咧嘴露出一口锋利白牙，“你不怕老子。”
冰冷匕首抵住下颌，那缕缕凉意顺着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温昙抬起头，不躲不避的直直迎上他的审视打量，“你们会杀了我吗。”
男人一愣，似没想到她问的会是这一句，舌尖抵住上颌，“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吗。”
温昙摇头，“既然你们迟早会杀我，我就算又哭又闹你们就会放过我吗。横竖都是死，我又何必徒做无用功。”
“呵，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
温昙抬眸看向他，问了一句，“你们大费周章的抓我过来，是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女人。”
她和哥哥素来同人交好不交恶，来到扬州后更是连院门都鲜少能踏出一步。
唯一一次，还是她以着谢长微姨娘的身份去参加了知府夫人举办的赏花宴。
男人并不否认，就在男人以为她是想要以此威胁放过她，就听见她说，“我可以跟你合作，老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指尖把玩着尖刀的男人饶有兴致的挑着眉，像是在欣赏蝼蚁微不足道的挣扎求生，又像是在平淡无趣的生活里多增一味调料，“你想要什么。”
指甲掐进掌心的温昙对上男人充满嘲谑的一双眼，目光清正，一字一句极为认真的斩钉截铁，“我想要的和你一样。”
“我要他死！”
第43章 想救她，用你来换
林当京并没有全信她嘴里的话，眼眸半眯盯着她的脸，咧嘴冷嗤，“你不是他的女人吗，他死了能对你有什么好处。”
要是遇到那等残暴不仁的主家，人死了可是得要让奴仆侍妾陪葬的。
“自然是我厌他，恶他，恨他恨到食其肉，啖其血。不知道这个回答，当家的可还满意？”温昙做梦都想要他去死，哪怕是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恶鬼做交易，永坠十八层地狱。
一句话逗得林当京捧腹大笑，“一个男人到底得有多失败，才会连自己的女人都恨不得他去死，真是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
林当京笑完后，收回抬起她下巴的匕首，忽然正色道：“你叫什么？”
比对方话音先来的，是他不知多久没洗澡的馊味，混合着汗臭狐臭脚臭蜂拥而至，直熏得温昙眼前阵阵发黑，喉咙拼命往下吞咽唾沫才压下不断上涌的酸水，屏住呼吸道：“我姓温，单名一个昙。”
林当京舌尖咀嚼了两遍，忽地笑出来，“温昙，倒是好名字。”
林当京推门出来，门外探头探脑许久的小弟们全都围过来，搓着手笑得猥琐，“老大，你进去那么久，该不会真瞧上那娘们了。”
“不过我听说那娘们挺漂亮的，那皮肤不但白得像雪，更嫩得像豆腐，也不知道尝起来什么味。”
林当京瞪了他们一眼，“滚滚滚，一个两个想什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检查船舱里的货物。”
抬腿踹了最近的张三一脚，“还不准备点吃的送过来，免得饿坏了里面娇滴滴的美人。”
正捂着口鼻来到窗边，推开小窗散味的温昙听到门被“叽呀”一声推开，以为对方反悔了，就见去而复返的男人端着一碗吃食进来。
好不容易才散了会味的房间，再次充斥着浓重且复杂的气味。
端着大海碗进来的林当京大马金刀往凳上一坐，双腿大喇喇打开，直接把碗往桌上一放，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险些洒出一半，“你说要合作，总不能把你活活饿死。”
此时的温昙并没有多少胃口，但看男人的架势像是非得要逼她吃下才行，“多谢当家的。”
“光嘴上谢有什么用，还不快吃。”
手上被强行塞了筷子的温昙垂眸，看着碗里分别有烧糊了的青菜，油腻重味的红烧肉，煎得两面发黑的咸鱼，喉咙又是一阵痉挛作呕。
只能硬着头皮，低下头迅速扒了几口饭塞嘴里，免得她会受不住直接吐出来。
“慢点吃，这里又没有人和你抢。”摸着落腮胡的林当京瞧她吃得狼吞虎咽，还长得那么跟小鸡仔似的瘦小，一看就是在府上没有吃过饱饭，难怪她如此恨那狗官。
要是谁敢不让自己吃饱，他定要将对方给大卸八块，祖宗坟都给刨了。
林当京拎起茶壶，一手拿茶碗给自己倒上豪迈的一大碗，“为什么你恨他恨得去死，你没有说清楚，老子可不敢信你。”
饭菜快要堵到嗓子眼，并要往外溢出的温昙放下碗筷，微垂着头宛如一幅静态的仕女图，“我有丈夫。”
“什么？”茶水没浇进茶碗，倒浇了手的林当京带着不解，更不理解她说了什么。
认为自己太丢脸的林当京将自己刚倒，还没喝的茶水递过去，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温昙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端到嘴边轻抿上一口，才带着自嘲道：“我有丈夫，没有人会天生下贱，自甘堕落到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跑去当人妾室。”
世上或许有人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也有她这种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
对她而言，妾过再光鲜亮丽，再得老爷宠爱，哪怕生下的孩子能记为嫡出。都只是一件能随手送人，主家不高兴就能发买的奴仆，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仆人最起码攒够了钱能自赎，不用做除了本职以外的其它事。
姨娘更像是签了终身不得自赎的奴婢，白日里要被主母蹉跎，夜里还得忍受男主人的百般折磨，就连自己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都得喊别人做母亲，死后无人知其名。
林当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握紧拳头砸向桌面，震得茶壶大海碗哐当作响，怒得咬牙切齿，“他还真是个畜生。”
温昙并不否认，她没有问对方和谢长微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知道他和自己一样都想让谢长微死，光凭这一点就够了。
张嬷嬷得知姨娘不见了后，立即如丧考妣的让马夫去衙门报案，自己跑回府上告知管事，好派出人手寻人。
要是她前面没有蠢得信了调虎离山之计，或者强硬的跟进去，姨娘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老爷回来了，她该如何交代。
一旦入了夜，江上骤减的温度是岸边的两倍之多。
从梦中惊醒的温昙猛地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掌心握着簪子往后退，满目戒备，“那么晚了，大当家不在自己房里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体型健硕得堪比一座黑塔的林当京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屋里仅有的一盏油灯。
火苗亮起，照得他露出的眉眼硬朗深邃，“夫人不是说要和我合作吗，总该给老子看下你的诚意。”
男人步步紧逼，宛如丛林深处的黑熊准备扑上去咬断她的纤细脖颈，“要是夫人拿不出诚意，老子得要重新审判你我之间的合作了。”
“这是自然。”温昙不动声色的把簪子藏在袖中，“还请大当家叫人送些纸笔来。”
“拿纸笔来做什么？”
“自然是写信给他，我在你手里。”温昙又添了一句，“我有办法，让他独自前来。”
舌尖舔过一圈牙齿的林当京瞧了她许久，“行，老子信你一回，看你能写出什么。”
很快，温昙要的笔墨纸砚送了过来。
温昙展开纸，沉思了下，才提笔写下几行字，等墨迹彻底干了后对折递给他，“把信送到谢府，自然会有人送到他手里。”
林当京接过薄薄的一张纸，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他当真会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