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过后，他就当她死了，从未见过她吧。
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攥在掌心的手腕抽走，温春生的生机亦跟着散了，即便如此，仍不死心的想要抓住她，可他又清楚的明白。
她打定了主意不和他相认，不是嫌他，只是不愿拖累他，更不愿让自己和她分担她所遭遇的一切。
垂眸看向自己的腿，或许他这个累赘本就不应该继续活着拖累她，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绫罗绸缎，金钿玉珥在阳影下熠熠生辉，这些是他从未给过她的。
她既有了更好的生活，他应该大方的送上祝福，可他是个戚戚小人，他做不到坦荡的祝福自己的妻和另一个男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往他心口扎刀，又如何不是对自己凌迟的温昙痛苦崩溃得得不敢面对他，加快脚步正要走到月洞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落水的巨大声响。
那落水声如盛夏惊雷，劈得她呆若木鸡，抖若筛糠。
转过身的刹那间，她只看见了岸边空荡荡的轮椅，还有那泛起巨大涟漪的湖面。
周围却遍寻不到那人的痕迹。
沉入湖水的那一刻，温春生承认他是自私的，还有一丝解脱后的如释重负。
他走了，将不会成为妻子的累赘，更不会被人翻出她的过往，以此威胁她，攻讦她。
当腥臭冰冷的河水顺着七窍往骨头缝里钻，皮肉坠着千斤河泥正寸寸往无光腥臭的湖底沉去，耳边忽然撞进来一道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声音。
想来是他魔怔了，此时的阿昙应该已经离开了才对。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不禁埋怨为什么不让他在湖底多泡一会。
最好是在阿昙离开宴席归家后，才被人发现，这样她就不会见到自己的尸体后吓得做起噩梦。
要知道，阿昙最是胆小不过了。
任由手脚被铁链捆住往下沉，没有任何求生意志的温春生以为自己遇到了回光返照，要不然怎么会看见阿昙正朝他游来。
刻意放慢脚步，就想着能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的温昙怎么都没有想到，哥哥会在她走后会选择投河自尽。
她应该指责他自私，厉声质问他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寻死，你知不知道你死了让她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来指责他自私，控诉他抛下自己的无情残忍。要说无情残忍，她比他尤甚，之前的她可不止一次自私的想要寻死。
退一步来说，要是换成哥哥失去记忆，成了别人的丈夫还不愿认自己，当着自己的面说他和另一个女人情深恩爱，并让自己祝福。
她在万念俱灰之下，说不定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当湖面从起初的巨大浪花往外层层翻滚，再到涟漪一点点平缓，水面平静得丝毫看不出刚有人沉下湖面。
此时此刻手脚发软，遍体生寒的温昙什么都不想，脑海中仅剩下一个念头———
哥哥绝对不能出事！
身体变得沉重，就连意识正在一点点薄弱，直到渐渐溃散的温春生以为，他是自己死前出现的幻觉，要不然怎么会看见阿昙朝自己走来。
不是说不记得他的阿昙，是那个会在冬日窝在他怀里取暖，夏日天热为她扇风，两人合吃一块烤红薯的阿昙，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家人。
当她对自己伸出手，也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对触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并不是他所想的一碰就碎的镜花水月，而是带着暖意的，并不会直接穿过掌心的实质。
正为自己想法感到可笑时，他就看见由自己虚构出来的阿昙游了过来，捧着他的脸对他亲吻渡气。
唇瓣相碰的那一刻，涨得满脸通红，瞳孔震惊瞪大的温春生才惊觉这不是梦，更不是他的回光返照。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救他。
将人拽上岸的那一刻，头发凌乱散落黏在面颊的温昙还没有朝他发火，就被抱了个满怀，他抱她的力度极重，重得像是要把她彻底揉碎融进骨血里，有温热的液体滚落脖间，宛如岩浆滚落烫出燎泡。
失而复得的嗓音里全是道不尽的哽咽，“阿昙，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才会装不认识我。”
“但我见到你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第42章 你能让我过上锦衣玉食吗
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温昙眼泪要比动作要先一步从眼角滑落，纵使贪恋他怀抱的温暖，依旧态度强硬的将人推开。
站起身来，满是疏离冷漠的拉开彼此距离，“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被推开的温春生并不生气，神色既愧疚又心疼地直勾勾盯着她不放，“阿昙，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心口发堵的温昙正要反驳，就听到他自暴自弃的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为什么要救我，我就是一个废人，让我死了不是更好。”
温春生手撑在地面，牙关紧咬，拼尽全力的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依旧软绵绵得没有半点儿力气，徒留下一地笑话。
“人死了不如赖活着，难道你连那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在他站不起来的时候，温昙自持冷静的理智，永远比不上下意识对他伸去的那只手。
“如你所见，我一个残废与其活着受尽世人白眼，处处行动不便，远不如死了来得痛快。”温春生避开了她向自己伸来的那只手，自嘲地垂下苦涩眼睑，好遮住晕染酸楚的泛红眼尾，“我的妻子不要我了，还嫌我是个累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谁说你是累赘了。”温昙喊出这句话后，就知道中了他的计，又气又恼的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出来太久了，得要回去换衣服了。”
她走之前，不忘把他的轮椅推过来，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出门不远，有个院子能换衣服，湿衣服穿在身上久了难免会生病。”温春生这一次没有在阻拦她离开，他只知道，他的阿昙愿意和他相认，这就够了。
他先前跳湖并不是苦肉计，而是真的不想继续拖累她。
发丝正不断往下滴水的温昙离开时，庆幸附近没有什么人路过，要不然她还不知道如何解释。
前面被派去拿鱼食的笺书见到姨娘衣服全湿了，就像是刚从湖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嘴里惊疑担忧道：“姨娘，你身上怎么全湿了。”
“想要摘片荷叶，不小心脚一滑摔进湖里了。”温昙不欲说太多，“帮我准备件干净的衣服拿来，记住，不许将我落水一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老爷，因为我不想让爷为我担心。”
笺书眉头蹙起，温昙一个冷眼扫来，“等下有人问起，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笺书猛地打了个寒颤，点头如捣蒜，“奴婢知道。”
温昙重新换好衣服回到席间，此事的宴会已过半，在她重新出现后不知收获了多少目光。
今日带着女儿来赴宴的谢嘉柔不满道：“你刚才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温昙绣花团扇半遮面，在她走近时，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嫌待在园子里太闷，便到别处走动一二，倒是难为七姑奶奶还记得妾身，不过现在天热，七姑奶奶还是莫要离我太近。”
“真不知道我大哥看上你什么了。”天热，总会比常人爱出汗的谢嘉柔被她一句话给气得七窍生烟，待回去后，她定得和大哥如实告知今日发生的事。
她倒要看她遭了大哥的厌弃后，会落得怎么一个下场。
温昙毫不谦虚道：“应当是我生得貌美，爷就不止一次夸过我冰肌玉肤，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随后眼皮半掀，带着挑剔的打量着谢嘉周身上下，即使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可传达出来的意思不正是明晃晃的嘲讽。
嘲她容色不佳，讽她姿色平平。
十月份的太阳虽不似六七八九月份毒辣，若是午时外出依旧会热得人头重脚轻，
谢长微在她坐上马车，前去参加知府夫人举办的赏花宴后，亦坐着马车出了城。
崔大不赞同道：“大人，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何不在家多修养一段时日，那件事有林大人在处理。”
“只是些许小伤，并不碍事。有些事得要越快解决越好，否则拖得越久，连累到的人越多。”这件事牵连过甚，光凭林景一人很难全身而退。
食君之禄，为君担忧。
赏花宴结束后，离开知府府邸的温昙坐上马车回家，本以为回去后会等来他的质问。
在得知他出去了，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回来后，心里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夜里得以穿上亵衣将自己裹得严实的温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见一丝睡意。
脑海中更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哥哥满是卑微哀求着的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