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负后的谢管事不禁感叹一句，“原以为昙姨娘当真是好心，没想到这心会那么狠，这一出杀鸡儆猴，看府上哪儿还有敢爬床的丫鬟。”
谢氏风气，也决不允许出现爬床的丫鬟。
正被所有人议论中的温昙直到傍晚，才满身冷汗地清醒过来，想要喊人给她倒水，可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应该还没有人察觉到她醒来，腿使用过度得仿佛失了知觉挪动不了，只能吃力的伸长，绷紧着手指往床板处探去。
床板连接床底处正放着她特意藏起来的一枚香囊，丫鬟们打扫的时候并不会特意注意到这里。
勾到香囊拿在手上攥在掌心，确定无人看过来后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朵发蔫的浣花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浓郁的苦涩味瞬间弥漫于口腔都不曾皱下眉头。
浣花草，花白味苦，具有避孕功效。
这花，还是她昨日在园子里找到的，看来是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一直守在屏风后的笺书见姨娘迟迟未醒，以为姨娘身体不适，正思考着是否要请大夫过来，素青莲缠莲枝床帷被掀开，一只布满斑驳吻痕，令人瞧见就面红耳赤的白皙手腕探出，“备水，我要沐浴。”
比水先抬进来的，是一碗散发着浓苦涩重的坐胎药。
张嬷嬷端着药，明着劝，暗着命，“姨娘，这碗坐胎药是老爷特意吩咐的，必须得要让老奴盯着你一滴不剩的全喝完。”
此等殊荣不知是多少后宅女子求都求不来的，也只有眼前这位不识抬举，仗着老爷后院现仅有她一人，就可劲的作妖。
指甲掐进床单的温昙心中冷笑涟涟，他这是生怕自己怀不上吗。
“姨娘不喝，可是要老奴亲自喂你喝，不过今日发生的事，老奴恐得一字不落，全禀到老爷耳边才行。”
“既是爷所赐，妾身又怎会拒绝。”迤逦秀发落下，遮住小半边脸的温昙姿态柔顺地接过药碗，正要端起递到嘴边，忽地抬眸问起，“可有给我准备了蜜饯，我这个人最怕苦了，若是喝完后没有蜜饯压味，我可喝不下。”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的露出被挡住的拾画，“老奴晓得，自是早就备好了蜜饯。”
端着四方果盒的拾画上前，“奴婢不知姨娘喜欢什么口味的蜜饯，便一样都准备了些。”
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考虑到的温昙再次端着药碗到嘴边，柳叶眉微拧的搁下，“这药好像有些凉了，若是凉了喝大概率会降低药性，还是让厨房重新熬一碗。”
张嬷嬷目光直勾勾盯着她，“这药刚煎好就送来了，姨娘到底是嫌药凉失了药性，还是姨娘根本不想喝。”
张嬷嬷声线陡然拔高，“姨娘若实在嫌药苦，看来老奴得要尽快修书一封给老爷，让老爷亲自回来哄姨娘喝下这药才行。”
骨指攥得药碗边缘泛白的温昙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没想到这张嬷嬷竟比先前的柳嬷嬷还要难缠。
正在温昙思考如何躲过这碗坐胎药，张嬷嬷堪比肚里蛔虫的催命符再度响起，“姨娘要是不小心将药洒了也没关系，厨房里还熬着，保准姨娘想失手砸多少就砸多少碗。”
“这药是爷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又怎会浪费了这一片好心。”温昙算是看清了，这碗坐胎药她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要喝下去。
腿间即便上了药，依旧难以合拢，腰部以下更是完全丧失了知觉，好在他这几日并没有回来，也让温昙有时间梳理到底要怎么办。
她唯一知道的，是绝对不能怀上孩子。
不提她厌他，恶他，憎他，恨他。但凡她真的生下孩子，孩子是庶出天生低人一等，有个形如半奴的母亲不知会遭多少耻笑。往后主母入门，又怎会允许一个占了“长”的庶出。
她更害怕自己会因为孩子妥协，同化成只知卑躬屈膝讨好着男人，日夜守着门边只期盼男人能给自己一丝垂怜，并和其她人争风吃醋的后院女人，而非她温昙。
第四天，温昙得以下床后就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她平日绝不会穿的桃粉绣花襦裙，又让拾画过来为她上妆。
唇点胭脂，面扫珍珠粉，额贴花钿，挽了当下最流行的飞仙髻，发间不着玉翡缀金银。
“姨娘，你可真好看，奴婢没有见过比姨娘更漂亮的美人了。”笺书第一次见到姨娘描眉覆粉，整个人惊艳得久久不曾回神。
以前的姨娘是高不可攀，如天上瑶池仙女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如今的姨娘更像坠落凡尘添了人气，又似枝头上熟透到糜烂的果子，忍不住令人摘下来置于唇齿间咬上一口。
“马车备好了吗。”选了支红宝石昙花金簪斜插于发间的温昙看向，镜中陌生得看不出昔日痕迹的自己，讽意直达顶峰。
一旁的张嬷嬷不赞同道：“姨娘要出门，可知会了老爷一声。”
“爷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张嬷嬷，你让我去哪儿知会爷一声。还是你在怂恿本夫人私自打探爷的行踪不成。”温昙目光淬寒扫向她，红唇勾起抬手拍上桌面。
起身看向这个放在身边充当对方眼睛，恨不得将自己今日吃了几颗米，叹了几回都如实告知的张嬷嬷，厌恶从眼底直直往上烧，伸出染着艳丽豆蔻的指甲戳上她胸口，“我倒是想要问张嬷嬷一句，谢府上下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才是主人。”
对上她控诉质问的张嬷嬷身板挺得笔直，“老奴也是按规矩行事，姨娘若有不满，大可和老爷说，而不是在这里为难老奴一个奴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爷回来了知道我要出门，难道还会拘着本夫人不成。本夫人倒认为是你这个刁奴打着爷的名义，以此为难约束我这个当姨娘的。”要是真拘着她，就应该和在船舱里一样，用金链捆她的脚，将她扒得一丝不落，把她当成牲口一样对待。
闻言，张嬷嬷额间冷汗直冒，“老奴不敢。”
“既不敢，还不让开，别挡了本夫人出门的路。”
来到江南那么久后，这还是温昙第一次走出那座，能将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府邸。
马车行驶中，忽有风吹过掀起半边帘子，露出车内人半边如玉侧脸。
正从医馆出来的温春生抿着唇，不知是该如何面对她的复杂情绪，“郡主，草民只是个废人还已娶妻了，郡主又何必在草民的身上浪费不必要的时间金钱。”
燕含珠一听他这话就不乐意了，“谁说本郡主在你身上是浪费时间了，本郡主就算是喜欢浪费时间金钱又如何，又有谁敢说半郡主半句。”
要是真有人敢在她面前说，看她不将对方的舌头给拔了。
突然见他没了声音，燕含珠不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温大哥，你在看什么啊，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有听见。”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从视野消失，心脏剧烈狂跳得一度要追随而去的温春生才如梦初醒，下颌绷紧，转动着身下轮椅就要追上那辆逐渐走远的马车，“阿昙！”
“阿昙是你对不对！”他不会认错人的，刚才马车里的人肯定就是阿昙。
他就知道阿昙不会有事，她正等着自己带她回家。
燕含珠见他突然往人群里冲，嘴里还喊着那贱人的名字，又急又怒地拉住他轮椅，以防他被密集的人流冲撞到，“温大哥，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你就一直接受不了她死去的事实。”
“阿昙没有死，我看见她了，她正等着我带她回家。”
靠着车厢闭眼假寐的温昙睁开眼，下意识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并没有在人群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想来应当是她听错了吧。
哥哥如今人在上京，又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马车停下后，温昙走进其中一间绸缎铺，一眼就看中了一匹星郎色绸缎。
他穿这样颜色的衣服，应当是极好看。
掌柜见她瞧上了，连忙推销：“夫人好眼光，这匹衣服料子可是店里买得最好的。若是夫人的郎君穿上，定会显得丰神俊朗，器宇轩昂。”
温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正要让掌柜包起来，另一道声音嚣张跋扈的闯了进来。
“这匹料子还有那匹晴山色，月白色的我们郡主瞧上了，还不快点全包起来，否则耽误了郡主的时间，唯你是问。”
“姑娘稍等，我这就打包好。”掌柜没想到今日会来那么位大主顾，喜笑颜开的将晴山色，月白色都打包好后，才猛地想到星郎色绸缎只剩下最后一匹了。
掌柜对着温昙面露难色，“夫人，我们铺子里其它颜色的绸缎也挺好看的，要不你看看其它的，我给你打个八折可好。”
在掌柜眼里，与其得罪郡主，远没有得罪她的成本大。
温昙抬手抚上桌面的布匹，动作轻柔语气却冰冷刺骨，“不好意思，这匹布是我先看上的，哪怕对方是郡主也得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