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后悔了那日给了他的一两，现在要收回吗？
前面跑得过快，连一身老骨头都要跑散架的罗掌柜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像落水后挣扎上岸的鸟雀，正张大着短喙大口大口呼吸。
温春生也不催他是有什么事，只是默默把自己装水的竹筒递过去，“罗掌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用点水。”
“不用不用。”罗掌柜等喘过了气后连连摆手，随后才直起腰整理狼狈，“你那天走后，我想到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这不一有了个好差事马上就想到你了。”
温春生一听到有工作，喉咙干哑得呼吸屏住，手指紧张得攥着竹筒，“不知是什么好差事？”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谨小慎微，生怕只是黄粱一梦。
“我认识的一位贵人府上需要个抚琴的乐师，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我可舍不得把这份好差事介绍给你。”罗掌柜提到那位贵人时，就连眼儿都不敢抬起和他对视。
温春生恰好捕捉到了那一抹心虚，喉咙发紧得厉害，“不知掌柜说的那位贵人是谁？”
罗掌柜心虚得眼神左右飘移，最后抬手拍上他肩，“是哪位贵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要这份工作，要知道一个月就有二十两，这还不算遇到贵人心情好时的打赏。”
“我自然想要这份工作，我也很感激罗掌柜有好差事后第一个想到我。”温春生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好工作”三字给砸得晕头转向，心花怒放。
而是薄唇微抿的问道：“掌柜说的那位贵人，应当不会是永安郡主吧。”
罗掌柜没想到他一猜就猜中了，讪讪地收回手擦了下额间虚汗，“贵人虽是永安郡主，可郡主给钱大方又好伺候。要不是我瞧你现在需要钱，哪儿舍得把这份好差事留给你。”
最后更是拔高音量对他恨铁不成钢，“温相公，不是我说你清高，你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缺钱吗。既然有钱赚，还分什么去哪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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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昙那天，近乎是被管事以扫地出门的姿势赶出的相府，管事虽说让她暂时回家休息，实际上她要是想重回相府教学，唯有一条路可走。
成为他的姨娘。
或成为一个寡妇。
无论哪个选项她都不想选，她不信他真能一手遮天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灵魂仿佛被抽离的温昙路过菜市时，听到里面的吆喝声，抬脚准备买点肉回家。
她人刚到肉摊，正拿着砍刀砍骨头的肉摊老板满脸歉意道：“温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的肉已经全卖完了，要不你上别家看看。”
温昙看着摆在案桌上的新鲜猪肉，喉咙几经滚动后才像是寻回了如何发声，“这不是还有很多肉吗，怎么就卖完了，难不成是老板不愿卖我。”
肉铺老板面露为难，见周围没有人望过来，遂压低声线道：“温娘子，不是我不想卖你，只是你现在得罪了人，人家说过不能卖给你任何东西，我们小本买卖可得罪不起贵人。”
闻言，温昙小脸刹那间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她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的转身离开。
要说她现在得罪的人有谁，也只有那位了。
温昙不死心的又去了其它摊子，他们的态度都和肉摊老板一样，更有甚者远远见她过来，就收拾摊子要走。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令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污秽存在。
温昙空着手心惊胆战的出门，亦是惊恐悲愤交加的空着手回来。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竟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更痛恨埋怨自己为何如此没用，为什么就不能像哥哥当年一样为他撑起一片天，还反成了害他的罪魁祸首。
哥哥总说他拖累了自己，自己何尝不是拖累了他。
院里的温春生听到动静，转动着轮椅过来开门，见到她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难掩担心道：“阿昙，怎么回来了都不进来。”
温昙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作呕的腌臜事，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推着轮椅，“我今天去得晚，猪肉已经卖完了。”
“不就是买不到猪肉吗，又不是什么大事。”温春生牵过她的手放在掌心，神色陡然严肃，“阿昙，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鼻间一阵发酸的温昙很想不管不顾，就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将最近遭遇的委屈，痛苦，崩溃一一和他诉说。
最后只是咬着唇，什么都没有说的摇头，“没什么，只是管事担心我身体还没好，就让我在家里多休息几天。”
“既然管事让你在家休息，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去教学也不迟。”温春生想到罗掌柜介绍他的工作，内心是抗拒的。
可目光触到妻子眼下的一抹青黑，眉眼间的倦色。
他发过誓要为她撑起一片天，如何能成为拖累她的累赘。
温昙在早上煮好饭，准备煎药的时候才发现药已经没了，她得要买新的回来才行。
朝着屋内的男人说了一声，“哥哥，我出门一趟，等下回来。”
“好。”温春生在她出门后，犹豫了许久才转动着轮椅出了门。
就像罗掌柜说的那样，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何必还执着于清高，需知穷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温昙和往常一样来到回春堂拿药，陈大夫却迟迟没有给她抓药，反而委婉的提醒她要不要换一家店。
“陈大夫，我夫君一直在你这里抓药，贸然换了其它家医馆只怕不太妥当，何况我只是来拿夫君之前开好的药方。”温昙隐约猜出了点什么，仍在可悲的心存着一丝妄想。
认为对方不可能真的，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但她心里又隐隐有道声音在说，他就是那样丧心病狂的一个人。
陈大夫知道她家情况，仍是满脸为难的搓着手，“温夫人，不是我不想卖药给你，只是………”
又趁着没有人看过来时，压低声线飞快的问了一句，“温夫人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得罪的人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的温昙瞬间明白了是谁做的，他这是要彻底将她所有的生路都给剥夺。
不止是剥夺她的，还有哥哥的。
“陈大夫，我夫君的药已经吃完了，我不要多，你就卖给我一帖药可好。”身形摇摇欲坠的温昙咬着唇，指甲掐得掌心青紫的往后退一步，此刻的她抛下所有的尊严，清高，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陈大夫应该清楚，我哥哥的腿一旦停了药，以后真的就很难有好起来的机会。我不求多，只求给我一帖药就好。”温昙清楚，要是陈大夫这里不给她药，其它药铺更不会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施舍给她半根草药。
她膝盖刚弯下半寸，陈大夫就吓得立马伸手扶住她，臊红着脸重重叹气，“温夫人，我是很想帮你，但你也得要体谅体谅我一家老小。”
怕极了的陈大夫担心她又跪下，狠下心，喊来学徒架起她胳膊将她给扔出去，更让其中一个学徒守在门外不要放她进来。
两只胳膊被拽住的温昙近乎是像狗一样被扔出来，掌心擦过地上，刮擦出一片血痕。
此时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一人过来扶她，反倒对着她评头论足，“这人是做了什么啊，居然会被一向好脾气的陈大夫给扔出来。”
“瞧她长得那么漂亮，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那咱们得要离她远点，要不然被传染了怎么办。”
被扔出来后，又被千夫所指的温昙并未说一句辩解的话，只是柳眉蹙起，忍着疼从地上站起，用沾着血的手，将垂落的凌乱发丝别到耳后。
她应该转过身，继续以死相逼让对方将药给她的。
可她知道没用，有人不想给她活路，就算她在回春堂前跪烂了膝盖，跪死了都不会得到一根草药。
回家的路上遇到一间包子铺，闻着包子散发的香味，两条腿突然钉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盯着蒸笼里刚出来的，外皮蓬松雪白柔软的包子。
两条腿不受控制的走过来，正说要买个包子，老板就拉下脸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她。
“去去去，我们家的包子不卖给你。”
再次像苍蝇一样被驱赶的温昙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抬起猩红冰冷的一双眼，声嘶力竭的一字一句质问控诉着，“就因为我得罪了人，所以我现在活该得连一个包子都吃不起吗。”
“凭什么包子能卖给任何人，为什么就不卖给我，我又不是吃包子不给钱。”
被指责得心虚的铺子老板梗着脖子，“我家包子就是不卖给你，再不走，小心我拿扫帚赶人了。”
温昙看着作势拿扫把来驱赶自己的老板，连日来遭受的一切，让她一向自持冷静的理智在顷刻间崩塌。
老板见她还站在自家包子铺前迟迟不走，正要抓起扫帚将人赶走时，突然看见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