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49)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萧锦,本王不是什么人都要。”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卷宗,扫过李纲的遗书。

  “本王要的,”

  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是黄河汛期敢跳进激流里打桩的人,是运河工地上能算出每丈土方该用多少民夫、多少银钱的人,是盯着国库账簿能一眼看出哪笔亏空被做了假账的人。”

  他站起身,晨光将他身影拉长:

  “是边关告急时敢带三百轻骑直插突厥腹地的人,是烈日下练兵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箭靶红心的人,是战场上断了刀刃也会用拳头砸碎敌人盾牌的人。”

  他嘴角那抹弧度冷得清醒。

  “你说得对,关陇门阀里或许也有能人。但本王没工夫、也没兴致,去那些堆满祖宗牌位的祠堂里,一粒沙一粒沙地淘金。”

  “本王要开一条新河道。”

  他抬手,指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宫墙,照亮太极殿的金顶,更远处是长安城外苍青的山峦轮廓。

  “让活水自己涌进来。”

  “从今以后,关陇子弟欲入仕途,同走科举。”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热了。

  不是激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突然看懂了这个人。

  我看懂了他在江都十年的孤寂。

  那十年,他远离权力中心,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亲手把一个混乱的江南治理成漕运通畅、仓廪充实的地方。

  他修运河,整吏治,平叛乱,在长安那些世家眼里,他只是个“被放逐的皇子”,可我知道,他在积攒力量。

  我看懂了他在黄河边对边将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野心。

  我看懂了他说要建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我更看懂了此刻,他说出“关陇子弟同走科举”时,眼里那簇压不住的火到底是什么。

  那是要烧毁一切旧秩序的火。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我甚至看懂了……他最后的失败。

  不是突然的,而是必然的。

  历史书上那些轻飘飘的字句:“大运河劳民伤财”“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选官制改革,门阀震怒,士族反噬”。

  都在我眼前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他此刻要做的,正是点燃那座火山的第一把火。

  那些靠门荫世代为官的关陇子弟,那些联姻结党盘踞要津的世家大族,那些把持地方田亩人口的豪强……

  他这一笔落下,等于亲手斩断了他们子孙后代的青云路。

  他们现在或许会隐忍,会观望,会阳奉阴违。

  但当运河征发百万民夫,当边疆战事耗费如流水,当天下怨声渐起时,这些被他断了根本利益的人,就会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从内部,一点一点,把这个王朝的血肉剔尽。

  我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说:殿下,步子迈得太大了,你会遇到危险。门阀士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联合所有既得利益者,会把你钉在暴君的柱子上。

  要不要说:缓一缓,分几步走,先动明经,再动进士,给世家留点体面,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知道他做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公开考试是对的。分科取士是对的。给寒门高起点是对的。

  改变不彻底,就等于彻底不改变。

  这个道理,他懂,我也懂。

  那些说要“循序渐进”的人,最后都成了旧秩序的维护者。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改革者想妥协,想平衡,想“温水煮青蛙”,结果青蛙没煮熟,自己先被煮了。

  他那么聪明。

  在江都十年,把漕运、吏治、军务都摸透了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门阀会震怒、士族会反扑,知道朝堂会震动,知道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

  可他还是做了。

  一笔一划,字字如刀。

  或许……最坏的打算,他已经想好了。

  我看着他在草案上又添了一行:“考官若收受贿赂,斩立决,家产抄没。”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他写得很平静,像在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这条写下去,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会有多少世家,把这条命记在他账上。

  第41章 骂人了

  白天的进展还算顺利。

  我们先敲定了明经和进士科的考试范围。

  明经考《五经》大义,外加贴经和策问。进士考诗赋、时务策,再加一道经义通辨。

  “策论题目由谁出?”我问。

  “陛下钦定。”杨广笔下不停,“或由陛下指定重臣拟定,密封送至考场。”

  “阅卷呢?”

  “糊名。”他说得很干脆,“试卷密封姓名籍贯,阅卷官不知考生是谁。”

  我心头一动:“那……誊录呢?”

  他抬眼看我:“何谓誊录?”

  我走到另一侧,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赵钱孙李”四个字,用的是最工整、最没个性的馆阁体。

  “就是把所有考生的答卷,由专门的书吏重新抄写一遍。”我把纸推过去,“字迹统一成这样。阅卷官看到的,都是这种字。”

  杨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笔。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温热的,带着薄茧。

  我手一颤,笔差点掉了。

  他没察觉,就着那张纸,在下面也写了同样的四个字。

  字迹迥异。他的字筋骨开张,力透纸背,哪怕刻意收敛,那股子气势也藏不住。

  “确实认得出。”他承认,把笔搁回去,“那就誊。”

  他在草案上添了一行:“省试、殿试卷,皆誊录后阅。”

  最激烈的争执出现在晚膳前。

  关于“糊名”之后的“誊录”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州县试不必誊录。”杨广态度坚决,“人手不够,也容易乱。”

  我提出担忧:“州县试若舞弊,寒门连省试的门都摸不到。”

  杨广想了想:“那就加强监考。每考场派监察御史,地方官员子弟另设考场。”

  “不够!”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殿下,您知道那些豪强有多狠吗?为了一个名额,他们敢烧考场,敢杀考官,敢在考生饭菜里下药!”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杨广也愣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

  我看过历史书,看过电视剧,看过太多科举舞弊的案子……

  “猜的。”我强迫自己冷静。

  “人性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敢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提笔:

  “那就誊。州县试卷,誊录三份。一份阅卷,一份存档,一份封存备查。”

  “考官呢?”

  “异地轮换。”他笔下不停,“今年河北的考官明年调江南,后年调陇右。再设监考御史,抽签决定去哪个考场。”

  “若考官途中‘病故’?”我问。

  他笔尖顿了顿,抬眼:“副考官即刻顶上,考期不变。”

  顿了顿,补充:

  “死一个换一个,看他们有多少人命填。”

  晚膳简单用了些,我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饭后,杨广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推过来。

  “薄荷膏。”他说,“抹太阳穴,醒神。”

  我接过来,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抹上的时候,清凉感直冲天灵盖,确实精神一振。

  我抬眼看他,他也在抹,动作很自然,仿佛这玩意儿他常备。

  “殿下经常熬夜?”我没忍住问。

  “在江都的时候,”他淡淡说,“整修漕运那阵子,图纸看到天亮是常事。”

  戌时的时候,我们写到“舞弊惩处”这一节。

  杨广提笔:“夹带者终身禁考,三代不得入仕。”

  我看了一眼:“太轻了。”

  他抬眼。

  “若是携带事先写好的文章、贿赂考官呢?”

  我声音冷下来,“若是买通考官提前泄题,若是在考场换卷子,若是在对手饮食里下药。”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些,都该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杨广笔尖悬在半空,看着我。

  “你现在……好像比本王还狠。”

  我愣住了。

  是啊,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进了?

  可脑子里那些历史书上血淋淋的科举舞弊案,那些寒门子弟被逼到绝路的惨状,那些世家大族肆无忌惮的嘴脸,全都涌了上来。

  “因为殿下说的都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臣女……被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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