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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苍玦已换上朝服入宫复命。
内朝散后,苍玦随玄烈帝转入暖阁。西暖阁乃御前小暖室,用以冬月批章议机务,与近臣私语。
玄烈帝肩背极阔,鬓间隐有霜白,眉眼开阖之间自带威压。
他率先开口:“听闻进京路上不顺?”
苍玦躬身:“虽有些枝节,皆已按下。”
烈帝点头:“和亲这事朝里朝外都颇有微词。只是北线适逢雪灾,朔北诸部蠢蠢欲动。与玉国多年损耗若再不止,边储吃紧,国库亦然。兵要养,民更要养。”
“儿臣明白。”苍玦答:“只是这位凤仪公主出自玉京宗室正支,又心思玲珑。玉人速来善谋,仍要防。”
玄烈帝笑了一声,拂袖道:“人各有来处,识人最根本在于识得本心。你虽擅长统军布阵,却素来锋锐在前,少与人心曲折周旋,正好借此一事,识人练心。”
“儿臣谨记。”
“去罢,受册之日,朕亲自见她一回。”
午后,苍玦回府,踏进内院便觉察出些许不同。
季直迎在阶下,见苍玦目光四顾,回禀:“王妃今早吩咐添了些物什。阶前添了对白玉貔貅,换上了玉国织锦的地毯,廊上亦悬了琉璃灯。”
苍玦“哦”了一声,不可置否,径自转入书房。
门扉方掩片刻,便被人敲响。
“王爷。”嗓音温润,正是华槿。
“进。”他收起刚摊开的书卷。
帘影一晃,华槿抱着一只白瓷罐进来:“听闻王爷回来了。”
她径直走到案前,视线落在他手背:“前几日与殿下说起旧事,留意到殿下素日不戴手套。冬日风烈,手上定是起了口子。”
他垂眼,虎口与第二指节果有细口,随口道:“军中常事,无妨。”
“那是以往殿下身边少人照看。”她把瓷罐放在手炉边略一温,坐定,摊掌,“手给我。”
苍玦蹙眉不动,她不催但手掌依旧摊着。僵持片刻,他终是将手伸了过去。
华槿扬起满意的笑来,指腹蘸药,沿指节慢慢揉开,药气清淡。
屋里很静,只有炉中炭火温温燃着。他看着她垂眉认真的样子,眼睫密而直,在眼下落下扇形的阴影。
她按到虎口处,他的手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疼吗?”她声音也像被炉火烘过,暖融融的。
“……不疼。”
药膏抹匀,她从袖中取出一条细白绢,绕着掌根系了个不碍执物的小结。他的视线停在那一枚素净的结上。
她抬眸与他相对,眼尾携着一点笑:“王爷可是觉得这娟子太过女气,怕人看了笑话?”
他失笑,极轻:“谁敢笑我?”
她把绢尾抻平了些:“那我明晨再来替王爷上药。”
苍玦活动手指,药气温温,像顺着血脉散开。
华槿抬手把瓷罐盖上:“我在府里添了些细碎之物,王爷不介意吧?”
“无妨。”他说罢,又添了一句,“添得还算妥帖。”
华槿闻言,眼尾的笑意更甚:“谢王爷。”
苍玦凝视着她,不由想起烈帝关于识人之言。药香尚暖,他心底却起了一线不安。
这份妥帖周至倒像风雨前的平静,不甚真实。
她虽近在眼前,他却似隔雾观花,看她不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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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晨的雾气还未退尽,文德殿前钟声落定,双扇鎏金门缓缓外开。
殿内陈设不繁,御阶高处,玄烈帝立于案侧,一袭正玄色龙袍沉若夜海,锦缎若漆,暗织金线勾勒的五爪龙蟠踞其上,云雷缭绕,压得殿上群臣的墨衣尽失颜色。他眉目轩朗,只一眼望去,威势自成。
他身侧站着数位妃嫔,为首的是裴贵妃,眉目温婉,雍容华贵。阶下两侧,皇子与诸臣分列。
大皇子苍衡束墨玉冠,眉眼与苍玦颇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温定;而四皇子苍启一身玄袍立在偏处,一双桃花眼含笑,甚是俊逸。
吉时到,大太监厉公公宣华槿与苍玦并立上前。
苍玦今日着玄纹朝服,锦缎厚重,胸前暗织山岳云雷。发髻高束,此刻更添几分凌厉,立于众人间,锋芒虽敛,却自有慑人之气。
华槿罗绮层叠,赤金丝线暗绣花枝,色泽并不张扬,却在光下流淌出若有似无的华辉。她端丽而雍容,鬓畔金步摇随她步履轻轻颤动,引得殿中目光暗暗投向。
礼官唱读玉国贡单,一件件念来,诸如玉如意、白玉博山炉、蜀锦苏绣、景窑细瓷、南海珍珠、珊瑚等,件件皆是珍品。礼单念毕,满殿文武不由侧目,连原本端肃的气氛都微微起了一丝惊叹的波动。
太常官展册宣诏:“封玉国凤仪公主为北定王妃,居北定王府,择吉行合卺之礼。”
诏音一落,华槿受册谢恩,眉目低垂,庄重而又顺遂的模样。
玄烈帝俯视阶下,望着这位从玉京来的王妃,问道:“你既入我玄国,当如何自处?”
华槿抬眸,直直地迎住他的目光,稳声答道:“既为‘和’而来,当守礼守分,以身作则。”
玄烈帝又问:“如何以身作则?”
“在内宅,尽王妃本分,安家定业。在外,则扶寒济困、施善行仁,为百姓做些实事。”
殿中一时寂静。苍玦在她身侧,微微侧目看她,目光深沉。
华槿袖中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片刻,玄烈帝朗声笑道:“早闻你才思不俗,今日一见,果然知礼明理。家和万事兴,你二人的婚事亦是国事。望你二人琴瑟和鸣,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儿臣遵旨。”两人拱手。
“赐同心佩,为婚约信物。”
司礼太监捧来金镶玉同心佩两枚,样式简劲。
众目之下,苍玦与华槿各自将同心佩系在右侧束带,绶纹垂下,光色温沉。
她抬眼,便与苍玦目光相交。
琴瑟和鸣,开枝散叶。苍玦,这是你要的吗?
礼毕,裴贵妃出列一步,笑意温温:“北定王妃识大体。王府新置,人手未稳,赐婢女两名,以助左右,稍解劳苦。”
玄烈帝淡淡点头,未多置一词。
出殿时,日光在石阶上铺开,映得一双人影微长。华槿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同心佩,暗想这位玄国的帝王与她所熟悉的父君当真大为不同。她身旁的苍玦亦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两人并肩而行,殿外的寒风拂过,却无人开口,心绪各自翻涌。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薄暮。陶嬷嬷、清颜、灵儿已在东院等候多时。
陶嬷嬷迎上来先替华槿解了外头的披风,再把暖手的小炉递过去。
华槿在榻前坐定,问道:“嬷嬷,今日殿上贵妃娘娘说要遣两名婢女来府上帮衬。”
陶嬷嬷会意,放低了声音:“先皇后已薨多年,皇上未再立后。裴贵妃位份最高,乃是当朝首辅容大人姻亲,更是四殿下生母,如今由她暂代内廷事务。贵妃娘娘既掌后宫,派人来自是理所应当。到时来了人,王妃只管择其可用。”
华槿应了一声:“那大皇子呢?我听闻他与王爷乃是同胞兄弟。”
陶嬷嬷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大殿下与王爷皆是已故皇后所出。大殿下性情温雅,少年时就以文章见长,才冠玄京。皇子妃乃吏部尚书陆大人之女,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二殿下早年离世,其母敬妃故此大受打击,所幸尚有昭阳公主陪伴左右。四殿下近几年颇受器重,在内廷行走,交游甚广,声望日涨。”
华槿把炉火拨了拨,心想果然玄国因未立太子,朝里人心各有盘算。
“今日殿上未见昭阳公主。”
“听闻公主前几日染了风寒。宫中只此一位公主,皇上素来怜惜,敬妃更是视若命根。昭阳正值幼学之年,身子稍有不适,便当格外谨慎看顾。”
华槿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几分明白,笑道:“有劳嬷嬷。”
清颜与灵儿在旁听着这番话,也各自心中有数,只静静守在一侧,不多言语。
入夜,雪意又起。腊梅沿着墙根开得冷艳,香气清清淡淡。
华槿独自站在东院廊下,想着白日见到的人物,不觉就忘了时间。萧羽笙自影里现身,停在灯下:“殿下,夜里凉,早些回屋。”
“羽笙。”华槿回身,见他披着青色短裘,肩上有雪点未化,她自然地为他拂去残雪:“正好,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脚下是被扫干净的砖缝。
萧羽笙开口:“殿下可还记得那年冬夜,我们一同骑马去看天灯的情景?”
华槿轻轻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当然记得,是我非要跑出宫去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湖面上的天灯,那么多灯火映着水面,美得叫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