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玦慌忙间捉住老者袖子,“前辈说过有洗髓温经之法的!既然有方子,为何不能救?!”
“松手!”老者甩开他,“所谓洗髓,药性如烈火。她的状况,恐怕药还没起效,人就先七窍流血而亡了!除非……”
苍玦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心紧锁的华槿,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苍玦声音颤抖:“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哪怕只有一成胜算……我也想试一试。”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绝望的男人,沉默良久。
“你当真要试?”他眯起眼睛,“哪怕这法子可能会让你搭上半条性命?”
苍玦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只要能救她,可以!”
“如果用至阳至热的活人鲜血将这烈性药化开,以血气包裹药力,温养着送入她的经脉,或有一线生机。”老者指了指苍玦的手腕:“这血须取自寸关尺脉,那是直通心脉的活血。”
“洗髓非一日之功。”老者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日,每日需取你三回血,化开药粉。三日下来,重则危及性命,轻也得折损寿数。值得吗?”
“值得!” 苍玦几乎是抢着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爷不可!” 一直守在门口的飞白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您可是北定王!飞白可以替您!”
“滚出去。” 苍玦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王爷!”飞白还想再劝。
苍玦冷声:“飞白,我从不说第二遍。”
飞白看着苍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咽了下去,退到门外。
……
屋内,一切已备齐全。
老者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在苍玦左腕的寸关尺脉处划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很快涌出,流入漆黑的药粉中。那黑色的粉末竟似贪婪的活物一般,疯狂吞噬着滚烫的热血,升腾起暗红色的烟雾。
苍玦面不改色,直到那药盏被鲜血注满,才示意老者止血。
他端起温热的药盏,将华槿半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阿槿,喝药了……”
他拿起白瓷小勺,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
华槿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听话,张嘴……”
苍玦也不恼,耐心地用勺尖撬开她的齿关,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喂进去。每一勺都喂得艰难,生怕呛着她,更怕洒了这救命的药。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得漆黑,又从漆黑泛起鱼肚白。
这三日似乎格外漫长难熬。
起初,苍玦还能稳稳地端着碗,看着华槿原本灰败的脸色随着那一碗碗血药下去,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他总会在这难得的间隙里,用手指轻轻描绘她的眉眼,嘴角挂着痴傻的笑。
可随着日头升起又落下,他左腕的寸关尺脉处伤口纵横交错,肿胀狰狞,不得不换了右臂下刀。
随着精气亏损,流出的血速度越来越慢,颜色也不再是鲜活的殷红,而是透着一股枯竭的暗沉,刀口不得不划得更深、更长。
苍玦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飞白实在看不下去,只得背过身去。
直到第三日黄昏。
苍玦靠在床头,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的黑影,耳边嗡鸣作响,他似乎已无力感觉疼痛。
老者连日来眼见苍玦如此,也已心生敬佩,此刻他咬牙道:“王爷,您可要撑住,这最后一盏了!”
苍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虚弱地伸出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来……”
他喃喃着。
银刀再次划下,暗红色的血缓缓滴落,每一滴都仿佛他的生命在悄然流逝。
一滴,两滴……
终于,药粉化开。
他此刻再也抱不动华槿,只能由灵儿仔细喂她喝药。
他想看着华槿。
可是,眼前太黑了。
他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见她的呼吸。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负隅顽抗,可最终还是被吞噬。
“阿……槿……”
苍玦他想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才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头一歪,栽倒在华槿身侧,不省人事。
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无力地滑落,却在最后一刻,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完结啦!包HE的!!!
第70章
江南三月, 草长莺飞。
漫山遍野的粉黛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卷起漫天花雨, 将这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竹楼前的空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持剑而立。
华槿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劈、刺、挑。
剑锋划破空气, 带起一阵劲风。虽只有简单的几招,但这力道与身形, 若放在数月前,是她不敢想象的。
一套动作练完, 华槿收剑回鞘, 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
她回身,见苍玦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含笑倚在柱子上。
经过数月的调养,他气色已然恢复,只是身形看着仍比从前清瘦了些。
华槿收剑入鞘, 朝他小跑而去, 扎进他怀里:“我如今连气都不怎么喘了!前辈的药方当真神了!”
“也别太累了。”苍玦笑着接住她, 顺手用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满眼宠溺。
他手腕转动间,隐约可见袖口下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华槿脸上的笑意微滞,指尖心疼地抚过他曾因取血而伤痕累累的手腕,眼中不由泛起湿意,原本的欢喜瞬间化作满腹酸涩。
苍玦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将人拉近了些,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无奈又心疼:“不是早就说好了,不许再为此事难过吗?怎么每次看到都要哭鼻子?”
“夫人莫要觉得亏欠。”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望进她湿漉漉的眼底:“只要看着你如今这般鲜活地站在我面前,便是再来一次,我也甘之如饴。如若夫人实在过意不去……”
苍玦覆到她耳旁,低笑道:“倒也是可以以身相许。”
华槿闻言,耳根微红。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夫君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苍玦低笑一声,玩笑化作一汪柔情。那双惯常握剑杀敌的手,极其珍重地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他的唇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辗转厮磨,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将满腔的深情都融化在这个绵长而温柔的亲吻里。
春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两人发梢肩头,时光仿佛静止,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
华槿似要融化在这缱绻之中,思绪也不自觉地飘远。
初见时,他是玄国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冷血、多疑;而后,他是步步为营的北定王,在玄京的诡谲风云中护她周全;如今,他卸下一身铠甲,只做守着她的丈夫。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华槿脑海中闪过。
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苦,也太难。
好在,天见可怜。
华槿眼眶微热,却不再是为了悲伤。
“咳咳……”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忽然从院门处传来。
两人动作一顿,华槿慌忙从苍玦怀里退出来,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脸上红晕未消。苍玦阴沉着脸,冷飕飕的眼刀直飞过去。
只见飞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灵儿,正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见苍玦看过来,飞白挠了挠头,干笑道:“那个……王爷,属下也不想打扰。只是京城来的加急文书,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灵儿也忍不住掩嘴偷笑,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殿下,还有您要的桃花酿的酒曲。”
一听是京中来信,苍玦摆正了神色。他牵过华槿的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拿来。”
飞白连忙上前呈上信笺,苍玦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华槿凑过去,神色紧张:“皇兄急信,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虽然如今他们已远离朝堂,但那毕竟是苍玦守护了半生的家国,也是她在意的故土。
苍玦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最后竟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并非什么棘手之事。”他将信递给华槿:“是皇嫂有喜了,他喜不自胜,望我给侄儿拟几个乳名。”
华槿接过信,细细读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气。
“这确是‘人命关天’的大喜事。”华槿笑意温柔,“皇兄向来稳重,为了这事竟动用了军驿,可见是真高兴坏了。”
信的末尾,华槿见皇兄还特意提到了玉国。
“……玉国新君亦有国书至。言及两国互市大开,商贾往来不绝。昔日边境陈兵之地,如今已成繁华集市。两国百姓通婚互市,再无兵戈之气。弟妹之功,功在千秋。玉国送来数株百年雪参,皆已遣人送往江南,不日即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