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67)

  卫叱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开城门??”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们……他们打开城门,送了一堆东西出来,就卸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说是……说是给您的礼。”

  “礼?” 卫叱脸色一沉,起身抄起大氅披上:“走!去看看!”

  待卫叱带副将赶到辕门外时,那队送礼的玄国士兵早已回了城,只留下那一堆“礼”静静地躺在两军对垒的缓冲带上。

  十几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几十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和整猪堆叠,那焦褐色的脆皮上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油,热气在夜里蒸腾出一片诱人的白雾。

  最要命的还属那味道。混合了孜然、花椒与炭火气的浓烈肉香,顺着晚风四下弥漫,再加上那一坛坛被故意拍开了泥封的好酒,酒香醇厚,勾得人魂不守舍。对于这些已经啃了数日胡饼、肚子里少有油水的汉子们来说,这场景实在太折磨人了。

  副将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也不知是谁的腹鸣声,清晰地响起。

  “大将军,这……” 副将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堆酒肉上瞟,“玄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收还是不收?”

  卫叱望着那堆酒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视线挪向城楼,虽看不清晰,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戏谑地凝视着他。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凤仪公主给他设的一局。

  卫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想起了昔年在御苑演武场,那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公主,也是这般站在高台上,指着沙盘推演兵法。那时候他就曾感叹,这位公主若为男儿身,或能有大作为。可惜,病症毁了她的根骨,也断了她许多的路。卫叱至今也想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以公主为由发兵,那毕竟是这大玉皇族中惊才绝艳的血脉。

  卫叱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生生按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人臣,本不该揣度圣心。再睁眼时,那点尚存的惋惜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久经沙场的冷厉。

  “收不得。”他声音低沉而硬,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若收,便是私受敌营馈赠。”卫叱缓缓道,“这顶‘通敌’的帽子,一旦扣下,便再无翻身之日。”

  副将迟疑片刻,低声问:“那……要不要当众焚了?”

  “烧?”他语调微扬,“军中粮草吃紧,若当着将士的面焚肉毁酒,便又扰乱军心。”

  “大将军,那上面还有张红纸条子!” 眼尖的亲兵指着最上面的一坛酒喊道。

  卫叱走近几步,只见那酒坛上贴着一张洒金的大红如意帖,书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感念师恩,遥祝卫叔福寿安康。华槿敬上。”

  “混账!” 卫叱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坛酒踢翻。酒坛碎裂,浓郁的酒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辕门。

  这是一记阳谋。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心之间,失去了一样。

  卫叱怒喝: “传令下去!谁敢动这些东西一口,立斩无赦!把这些东西拉回库房封存!没有本将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叱终究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却不知这一时的犹豫,均落入幽烛司探子的眼中。

  第59章

  所谓三人成虎, 事无虚也有实。华槿深知父皇生性多疑,但若单单只是阵前送礼、书信往来,或许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下手。须得多管齐下, 方能彻底乱其心智。

  既是离间,便还要借幽烛司在玄京残余的眼线,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消息须得繁杂纷陈,真假参半, 似实还虚,方能汇聚成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借父皇自己的手,来扭转乾坤。

  计策既定, 流言便如瘟疫般, 借着北上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起初,消息只是在寒隼关以南几十里的路边茶寮里悄然流转。

  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边喝着劣质的浑酒暖身,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 “哎,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 咱们北定王妃可是让人给对面的卫大将军送了几十车的大礼!全是宰杀好的猪羊和陈年好酒!”

  旁边的茶客瞪大了眼:“竟有此事?那可是敌军主帅啊!”

  “千真万确!我那老乡就在伙房当差, 亲眼看见的!” 伤兵把破碗往桌上一磕,唾沫横飞: “卫大将军那是照单全收!你想啊,那可是多少肉食啊, 若是真要打仗,咱们能把粮食送给敌人吃?依我看呐,这仗……八成是打不下去了。”

  待消息吹到临近的州府,又变了味道。客栈大堂内,几个南来北往的皮货商凑在一起, 借着酒劲,谈资便更加大胆离谱。

  “何止是不打仗!” 一个胖商人神色夸张地比划着:“我刚从南边来,听说那卫叱卫将军,早年就是咱们北定王妃的老师,那是看着王妃长大的情分。如今王妃做了中间人,把那卫将军招安了!”

  “招安?”

  “可不是呐!” 胖商人说得煞有介事:“听说玉国的皇帝老儿克扣军饷,还想杀他。卫将军一怒之下,准备和咱们玄国联手。不然这二十万大军,怎的围了许多日还未有大动静?”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在百姓朴素的愿景里,不打仗就是天大的好事。此等带着美好幻想的谣言,便又传了开来。

  过了几日,当这流言传到玄京时,彻底变了质。

  “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卫叱反了!” 一名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在茶馆里把醒木一拍,惊得满座皆寂。

  “听说玉国皇帝昏庸无道,连发十二道金牌要赐死卫大将军。卫叱是何许人也?那是一代名将!岂能受此屈辱?” 老者慷慨激昂,仿佛亲眼所见: “卫将军一怒之下,已然接受了咱们玄国的招安!现在正准备调转枪头,借咱们的道,杀回玉京去夺位呢!”

  “当真?那可是谋逆之罪!”

  “这还能有假?” 有人在人群里起哄附和,显然是混入的斥候:“咱们大皇子殿下都要给他拨粮草支持呢!说是只要卫叱当了玉国皇帝,就把之前侵占的城池都还给咱们,两国世代修好!”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短短数日,这谣言便传得有鼻子有眼。

  卫叱戎马一生,倒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在玄京百姓口中,竟能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即将与玄国联手推翻暴政的“义军首领”。

  延福寺内,古刹钟声悠远。

  因着战事胶着,每日来寺中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之中,却也鱼龙混杂。

  偏殿的一角,小十一穿着灰布袍子仍像往日一般洒扫劳作。

  这几日的消息太乱了,他也难辨真假。前些日子,坊间还传言王妃是玉国派来的反贼,已被苍玦送去南境做人质,生死未卜。十一听了心急如焚,恨不能脱身。可这几日,风向骤变,满城都在传“王妃劝降了卫叱”、“卫叱要反攻玉京”。

  小十一能感觉到幽烛司潜伏在玄京的暗桩也坐不住了,迫切需要确认这些流言的真假。虽然实在觉得卫叱谋反不可信,但这谣言四起总不能全然是空穴来分。

  然而他们很快便迎来了探听的绝佳机会,大皇子殿下亲自来延福寺主持祈福法会,为前线将士求平安。

  当日,幽烛司暗线纷纷在各处潜伏,终于探得消息。

  两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缓步走过回廊,看服饰正是大皇子府上的幕僚。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耳中,却听得真真切切。

  “……殿下这几日心情甚好,连斋饭都多用了些。”

  “那是自然。捷报确凿。卫叱那老匹夫终于松口了。”

  “真要降?”

  其中一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卫叱那老匹夫说是为了保全两军性命,不忍生灵涂炭,遂与王妃达成了默契,这仗啊,就做做样子。”

  “佯攻?”

  “正是。今日你冲一阵,明日我退三里,僵持个把月,耗到国库空虚,卫将军便可顺水推舟,以此为由逼玉国皇帝议和。如此一来,咱们殿下也得了‘止战’的功绩。”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假山后,小十一感到巨大的冲击,但随即而来的,竟是莫名的释然与狂喜。

  公主还活着!只要公主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卫叱……卫叱早年是公主的武学蒙师,对公主向来疼爱有加。且卫叱在朝中一直偏向“主和”,多次反对陛下对玄国用兵。再加上公主那算无遗策的手段……若是公主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甚至以玉国皇室正统的身份去游说,有这折中的法子也并非没有可能。既保全了公主,又保全了忠义……

  然而,他身旁的幽烛司暗桩却是另一番脸色。在探子眼里,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欺君就是欺君,擅自议和便是拥兵自重!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冲出玄京城门,分路而行,载着这份经过“多方印证”的、足以置卫叱于死地的“确证之言”,驰向了遥远的玉国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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