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5)

  清颜接过木盒,看向许大夫:“你可知配方?”

  许大夫拱手答道:“药方以黄连、石膏、玄参、天花粉、犀角为主,皆寒性之药,用以制灼止热。”

  陶嬷嬷眼中闪着希望,却见清颜并未打开木盒:“清颜,怎么了?”

  清颜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药盒,抬起眼来时神色极重:“王妃曾中过冷蚀散。”

  此言一出,许大夫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冷蚀散?那可是大寒之毒,毒性极强!寒热相冲,若以寒药解毒,药势必逆流反噬,危及性命!”

  陶嬷嬷怔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灵儿眼泪一瞬掉下来,带着哭腔:“清颜姐姐,你医术那么好,就没有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清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用人参为引,以参气护心,缓药入经。医家称之‘人参血引’,是取人参精气浓汁调药,使药性相济。服下只要熬得过前三个时辰,便有一线生机。”

  “可若用量失当……”许大夫接道,额上冷汗直落,“便是反噬入心,脉息立断。”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屏息。空气里只剩火舌噼啪的声响。

  羽笙的手在身侧紧握,青筋暴起,指节几乎陷入掌心。他的声线低得像是被砂砾磨过:“清颜,你有几分把握?”

  清颜望向榻上人,她用力咬唇,片刻终于咬出一句:“我去备药。”

  她转身,衣角掠过火光。

  羽笙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喉头发紧,像是有无数话哽在胸口。他垂下头,缓缓跪在榻前。手指轻触床沿,却不敢再靠近。

  她的气息微弱,几不可闻。黑发散落枕边,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颈侧。那张瓷白的面孔失了血色,唯有脸颊处残留一抹病态的红。她眉心紧蹙,几乎透明的唇微微颤动,似陷在无声的噩梦中。

  他凝视着她,胸口起伏剧烈,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神色痛苦,嗓音却带着极致的温柔:“没事的,不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开篇那一段女主的独白我很喜欢,一种终于感觉到女主内核有点出来的感觉

  虽然女主现在体能上面debuff了,但亲妈我会补偿她的,大家不要急!

  以及是真的真的要团聚了!!!(分开那么久我也不想的,但怎么说小别胜新婚……

  第30章

  第三十一章 尸骸枕藉

  北境, 陵川。

  苍玦利用兵部暗线设局,前锋镇弃守为虚,假旗三千暗驻谷口;中军两翼埋弓铳与火油, 火铳营伪作辎重,以诱敌入谷。等候数日,铁勒诸部果然大举出动,趁夜南下。

  当夜谷深如壑, 寂无月光。铁勒入谷后,只闻鼓声三震, 火罐齐倾。

  烈焰自谷巅滚落,声若怒潮。火线照破长空, 雪泥与焦油激飞溅雨, 火借风势,夜色尽赤。

  谷中铁勒数千骑仓皇乱阵,人喊马嘶,在山壁中久久回荡。

  岳轩领骑三千自南隘突入,枪光如霜, 直贯敌酋阿尔丹前阵, 赵行简于北口点燃辎车, 火墙骤起,将铁勒退路尽封。

  火光映天,铜鼓震野, 风卷火浪,照见人影重重,刀矛如林。然谷中地势险狭,火势虽盛,却难以尽歼。

  玄霆军列阵于岭下, 烟雾弥漫中,号角断续,兵卒以盾为墙,长矛抵胸推进。铁勒骑兵受困,仍嘶声反扑,连人带马撞上玄霆前锋。刀枪相接,盔裂、骨碎、血溅,喊杀声与惨呼相织成一片。

  玄霆士卒多以短刀贴身搏杀,火光映面,人人眼中尽是血色。有兵士力竭倒地,立刻被后阵接替,有弓手近身折弓作棍,一击碎敌颅骨。

  铁勒困兽犹斗,冲锋如一道道绝望的血潮,死战以求突围。自子夜至次日午时,杀声不息,血水与雪融汇,流成一道道暗红的沟渠。昼夜鏖战,火光映照下,雪原如血色炼狱。

  第二日黄昏,雪势又起,风卷得人睁不开眼。阵中号角哑作,箭矢在雪雾中呼啸,喊杀渐散为低沉的喘息。士卒甲片已冻成冰壳,手中刀刃卷锋,刀背上尽是凝血。

  岳轩一枪折断,仍勒马督阵,嘶声催众:“稳阵,不可退!”韩骁自中军出援,披甲步上前线,亲手执刀格挡。玄霆军前锋死守谷口,亦有大量伤亡。雪泥混血,脚下早不辨人马。

  一名铁勒骑将提刃斩来,被士兵硬生生以碎盾抵开,再以断刀自下而上,割开其喉。血在风中化作细雾,落在人甲上立时结冰。风啸如哭,岳轩再举残枪,玄霆旗在乱雪中再度高举,杀声再起,嘶吼震彻山谷。

  至第三夜,火油燃尽,天地重归灰暗。士卒衣甲都已裂开,残刀断矛,众人都已杀红了眼,拳掌相击,碎刃搏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尸横如墙,踏尸而战者,脚下尽是冷硬的死躯。

  黎明前后,赵行简率辎重残列撞塌峭壁,巨石滚落,声震谷底,铁勒军阵乱成一团,惨呼震天。

  阵前,阿尔丹挥舞重刀,双目赤红,满身血迹早已与铠甲凝成一片。

  他咆哮着催马冲阵,刀刃卷口,仍狠势如前。周身只余七八名亲兵,皆带伤相随,仍不退。那眼中血光与风雪交织,恍若兽将。

  岳轩横枪阻截,两骑相交,枪锋与刀刃激出一串火星。他臂膀已然麻木,力尽之时,只觉一股劲风破雪而来。

  一骑自岭侧疾下,披甲踏雪,剑光如流星破雾。苍玦催马疾驰而来,雪浪翻卷在马蹄下,寒光一掠,直削阿尔丹臂膀!

  血光迸裂,阿尔丹右臂齐肘而断,热血顺着刀柄喷撒而出。

  他闷哼一声,仍死死攥着缰绳,仰头望向前方那骑士,唇角带血,仍笑意张扬:“竟是被你骗了。”

  “尔等不过棋子而已。”苍玦道。

  阿尔丹低笑,笑声中带着咳血:“北定王,你在前线浴血沙场,却被同族人背叛,没有不甘吗?我瞧着都可怜。”

  苍玦的神色未动:“既得了消息,却依然败于此地。谁才是可怜之人?”

  阿尔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陡然松开缰绳,反手抛出烟雾弹。灰雾乍起,风势一卷,遮天蔽地。

  几骑残兵自乱阵中突出,将他半拖半抱着掠入浓烟。血迹洒下,在雪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他们借着几具倒马的尸体做掩护,强行冲向那道未被巨石完全堵死的裂隙,身影没入乱雪。

  岳轩提枪欲追,刚催马半步,便见苍玦抬手止之。

  “铁勒大势已去,穷寇不必追。”

  他目光落在谷口,淡声道:“阿尔丹的命,留着,还有用。”

  战火终息。铁勒残众纷纷弃械,浑身血污,跪伏雪中。

  三昼夜鏖战,铁勒死伤逾五千,余部溃散,被俘近千人。

  山谷内尸骸枕藉,旌旗半残,甲槊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其间,流血漂橹……

  苍玦立于岭上,手中长剑尚滴着未凝的血,他目光掠过脚下那一片焦土……

  昔日山河,风悲日曛,草木含哀。

  入夜,风势稍歇。

  伤营内篝火连成一线,韩骁督军救伤,兵卒以斗篷铺地,抬起一个又一个伤员。

  受伤的士兵躺得横七竖八,哀号声遍地。伤员有的断臂,有的腿骨外折,血迹在冰面上结成黏腻的痕。

  人手短缺,老卒以雪敷创,撕裂衣襟裹伤。军医蹲在火边,烫针煮药,药味与血腥混作一处,沉沉熏得人眼眶发涩。

  一个年轻兵捂着腹伤,嘴里还低声唤着“娘”。旁边的老兵替他掖好斗篷,只道:“别睡。”

  火光里,那孩子双眼未阖,手却终于垂下。

  山谷内,玄霆旗半卷。

  许多尸体冻在雪下,需人一具具掘出,有人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有人手中仍攥着断矛。

  兵卒从雪中一点点抠出僵硬的手臂,辨认军牌,再覆上布巾。每抬出一具,都有人默声点名。

  苏仲在火下摊开名册。他让文吏一笔一画记录,将士姓名与籍贯。

  光是清点便整整历了两日。

  雪光微明,苍玦巡过三镇回营,苏仲将一叠名册呈上。

  “王爷,”他低声禀报,“确认阵亡二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轻伤六百。敌军溃散,未余三成。”

  苍玦接过名册,他一页一页细细翻过。

  至最末页,停了许久。

  帐外,有兵士捧着许多木匣走过,里头装着的都是阵亡者的离别信。

  苍玦垂眸,终于缓声道:

  “立碑列名,葬北岭。”

  次日,雪霁天明。

  火炬自山麓燃起,一盏连着一盏,光照得雪原通红。

  玄霆军将士披甲列阵,列首一线,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以辎车板为柩,以麻布裹身,布条上写着名字与籍贯。

  士卒依次弯腰抬柩,步履沉稳。雪地被脚印踏得深深,一道连着一道。

  苍玦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麻布。他取过文吏呈来的名册,展开在掌中。

  他开口,声透山谷: “此役三镇将士,奋不顾身,以血封疆。尔等之名,北境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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