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三震,百官次第而退。
出得殿门,容阁老越过苍启时,微微点头,似是安抚。
声息散尽,殿中只余那缕未灭的香,蜿蜒如烟,似仍缠在帝案前。
午后天光微阑,王府内,书房门掩。
案上摆着几卷互市案牍,字迹细密,皆是近日礼部送来的关市清册。
华槿看得眼酸,清颜立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柔声劝道:
“殿下日日不得闲,没日没夜地看这些册子,总靠吃药吊着精神可不是法子。”
华槿虽闭着眼,眉间仍紧: “再撑一撑。等苍玦这仗打完回来,坐镇京中,就会好些。”
话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飞白叩门,得了应允后疾步入内。
他神色凝肃,行了一礼,低声道:“宫中已有风传,朝上方议北境军情,言玄霆军粮草吃紧,战况。”
华槿猛地抬眼,声音微低:“连朝上也议了?”
“是。”飞白压低声线,“昨日城中已有流言,议王爷用兵失策,边军几近溃败。今日更传王爷在雪岭负伤。”
华槿心头一跳。
“负伤?”华槿的黛眉又紧拧了几分。
旬日之前送抵的家信上还是寥寥一句“北境安好,勿念”,而此刻传入耳中的却是一派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倒是真吃不准了。
“你跟随王爷多年,你怎么看?”她问飞白。
飞白俯首,思忖道:“属下觉得有些蹊跷。纵使军粮吃紧,但眼下不过一月光景,尚不至于如此迅速地影响战局。只是……铁勒此次不止一部落出兵,似是诸部合势而来,战况的凶险程度,却也非同往常可比。”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窗外枝影轻晃。
华槿抬眸,眼底那抹沉光一闪而过:“若铁勒当真倾巢而出,兵败流言又起,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事关王爷安危,更该有人探明实情。”
飞白心头一凛:“王妃的意思……”
“明日天未亮前,你启程北上。”她的声音极稳,不带一丝犹豫。
飞白神色骤变:“王妃不可!王爷临行前有令,让属下寸步不离。”
华槿移步至窗前,拢了拢袖,语气低缓:“此一时非彼一时。他留你在京,是防我有失。如今延福寺之事暂且平息,短期内恐不会有大动作。府中又有季直、灵儿等人在,我自可应付。”
飞白仍不敢起,声音哑着:“王妃若有差池,属下无颜……”
“他出征,你本就该随行。”华槿语气加重,:“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你要知道北境战事才是王爷的根本。你在那儿,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此去不必声张,从密道出京。”
飞白抬首,神色动容。
“……属下领命。”
门阖,书房重归寂静。
清颜看向华槿,神色微动:“殿下这是……”
华槿平淡说道:“飞白走了,你们出入行事便方便些。”
“说到底殿下是心系王爷安危。”清颜喟叹:“飞白在此,我们行事虽不便些,却有震慑之力。您若让他北上,那些盯着王府的眼睛,却可能借机动手,再无顾忌。”
窗外风起,卷入一线寒意。
华槿并未回答。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纪长风吗?哈哈哈哈
男主:飞白你……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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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雪连日不止, 将天地间的血色掩埋成一片死寂的白。
自雪岭至凌川二百余里,触目所及,尽是断戟弃甲, 残旗败垒。
三日前,铁勒携北原诸部合势而来。主力居中,赫鲁部自东迂回,沙陀部断西。
玄霆军连退三营, 前锋镇失守,后防谷口亦被逼近。
阵地退到凌川河畔时, 雪已厚至半人,朔风呜咽, 似有亡魂低泣。
“报——前锋镇火势再起, 敌军逼近雪岭!”
“报——铁勒主力调南,粮骑正行!”
中军大帐火光晃动,映着人影憧憧,连夜的军报堆满案上,传令兵、参将、执事官进出如织。
战鼓声、号角声、脚步声层叠交错……
诸声纷至, 唯一人稳坐帅位, 岿然不动。
苍玦坐得峻直, 黑发束起,眉目沉凝,不言, 也不动。
任狂风四起,他静得出奇。
直到,韩骁踏雪而入,拱手道:“王爷,探骑回报:阿尔丹率全军南下, 已越前锋谷口,行势急。”
这一刻,端坐许久的苍玦终于缓缓抬眸,眼中寒光如雪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
他嘴角极轻地勾起:“终于动了?”
“是。”韩骁唇角微勾,“‘伤亡三千,粮道阻隔’的急报他们当是收到了,因而猛攻前峰镇。我们又暗传了岳轩将军重伤的假消息,让他们以为我军真已告急。”
“铁勒一向贪功。听闻我军溃,又见前峰镇退守,加之自以为透过兵部暗线掌握了我军布防,自会趁势全军压来。”苍玦淡淡颔首,声音不高:“该是时候收网了。”
韩骁指着军图,道:“依王爷先令,前锋镇已弃,假旗营三千驻谷口。中军两翼埋伏弓营与火油,火铳营乔作补粮辎车,伺机点燃。只等敌军半数入谷,便合围封口。”
“好。”苍玦目光掠过地图,“雪岭风势由北向南,火引之势可燃数十里。”
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骚动。
“启禀王爷,一骑自南而来,说是玄京来信!”
苍玦眉头微动。韩骁挥手示意放入。
不多时,一骑纵入营中,身披风霜,几乎是连人带马一并坠地。
帐营打开,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属下飞白,叩见王爷!”
苍玦倏地起身,眼底闪过未及掩的惊诧:“玄京出了什么事?”
飞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启禀王爷,京中安好,然军报言军情紧急,谣言纷起,传王爷负伤,王妃忧心特命属下北上探明实况。”他抬头,目光真切,“属下一路所见,雪岭前线旗影散乱,斥候折返者众,远望之势,似是溃军。属下心急,昼夜兼程赶来驰援。”
帐内众人相顾,气息微滞。
苍玦的神色由紧至冷,他的声音压在齿间:“我命你守京,你竟敢擅离职守。”手指一扣,指节发出轻响,那是他克制怒意时的习惯。
飞白伏地,额头触雪:“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恐王爷有失……”
帐内无人敢言。韩骁暗自抬眼,却见苍玦眉间那抹神情分明是……担忧。
须臾,苍玦才松开手,淡声:“既来了也好,敌探见你,是再好不过。”
韩骁一怔,立时会意:飞白从南而来,满身风尘,正是“前线失守”的最好佐证,可让敌人更加深信不疑。
苍玦眉眼重归凌厉,沉着下令:“传令:待阿尔丹全军入谷,点信号箭,左右齐出。让他有来无回!”
“喏!”帐中将士齐声领命。
众将退出帐外,帐中久违静了些许。
飞白仍伏地不起,满身风尘未干,鬓角结着雪霜。
苍玦扫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属下该死。王妃忧心王爷。属下一时愚钝,不察王爷深意。”
苍玦道:“你竟糊涂至此。此战本就是有人设局以北境战事引我离京,借机惑乱朝局。铁勒不过是刀,握刀的人在玄京。”
飞白心头一震,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苍玦的眼神像锋刃:“北线告急,若我败,朝局重分。即便不败,被困于此,他们也可乘隙而动。延福寺一事,你还看不明白?”
飞白额上冷汗渗出: “属下……愚不可及。”
苍玦看向镇纸下压着的那封家书,上头是她洋洋洒洒、情深意切的字迹。
他语气缓下来:“她叫你来,是心急。但她低估了玄京局势,延福寺案不过开端。你一出城,即便走密道,也定被人察觉。”
飞白怔然抬头,嗓音微哑:“王妃有危险?”
“如今大战正紧,沿途皆是探线、斥候,你现在回去反倒会暴露行迹。”苍玦定下心神,“先等几日,待我收网你便立刻动身。”
“属下遵命。”
“回程路上乔装行事,我会派人与你同行。入京先去官舍,救出军需司监印官魏荀家眷,送出城外安置。办妥后再回王府。”
飞白一怔:“魏荀?”
“旁的暂不必问,照办便是。”
飞白叩首,声音微颤:“属下领命。”
帐外风声呼啸,雪幕层层压下。
苍玦背身立在火光中,周身杀意凛冽。快了,他们休想再拖住他!
玄京。
街头巷尾关于“北境危急”的议论都已止歇,可王府这几日辗转收到的消息,却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