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殿的檐下,纵然钟晏如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去擦拭风铃上的灰尘,它们还是随年华流逝变得半新不旧。
三年前互赠风铃的往事跃然浮于眼前,宁璇心想,钟晏如应是极其念旧的。
她的裙摆掠过门槛时,钟晏如便已从桌案上抬起头。
伊人的脚步很轻,皓腕拨开水晶帘,娉娉婷婷的身形逆光映在螺钿屏风上,是天成的仕女图。
宁璇今日没有穿宫女服,而身着他替她一眼相中的浅紫绢裙,外罩素雪薄烟纱,衬得周身莹莹如宝珠,叫人挪不开眼。
“阿璇,你怎么来了?”钟晏如敛起眼底直白的惊艳,问。
对上他的眼睛,宁璇忽而想起初遇时钟晏如被灵晔照亮的泪眼。
从身陷阴谋的小太子长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钟晏如这一路都很孤单,所以才会屡屡问她那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见她若有难言之隐,钟晏如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端肃面孔如追问:“是有什么事吗?”
宁璇于是迟疑了,离宫的请求徘徊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我……我就想问问你,册封女官的典仪定在了何时?”
“五月廿二。”钟晏如不自觉松了口气。
那便是四日之后,宁璇暗暗盘算,也罢,等典仪结束后再跟他说离开的事吧。
“既然来了,别急着走,陪我用午膳吧。”
宁璇听罢蹙眉,“这都未时了,陛下还未用膳?夏封不曾提醒过吗?”
对方的口气颇习以为常,“他说过的,是我忙忘记了。”
“不过没盯着你两日,陛下就又胡来。你不是不知晓,夏封他一贯惧你,凡事便依从你的心意,”大抵是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临行前宁璇想趁机多嘱咐他几句,哪怕未来分隔,她也希望他一切安好,“饿一两顿确乎没事,但长此以往,是要伤胃的,到时候再想调养,极其不易。”
欣赏起她板这脸关切自己的样子,钟晏如眼尾上翘,漾着愉悦的劲儿。
“还笑,”她没好气,“难不成我说得不对?”
“阿璇说的都对,我定奉为圭臬。”他笑得烂漫。
“陛下别光张嘴答应,下次照旧犯错。”有时候宁璇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如此引得她担忧。
钟晏如:“这不是还有你提醒我吗?”
“如果……”宁璇顿住,险些就要顺着说出“如果我不在了呢”。
“如果什么?”钟晏如敏锐地抓住她这不自然的停顿。
宁璇圆话道:“总之,身子是你自己的,旁人没法替你珍重。”
将她那一瞬的心虚尽收眼底,但钟晏如并未戳穿。
她有心事,他对她也不尽然坦诚。
没到见分晓的时候,他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因此不露痕迹地说好。
宁璇已吃过午膳,没多余的胃口,但传上来的菜一大半竟是迁就她的喜好做的,她被钟晏如劝着,又尝了几口。
“陛下是否要休憩片刻?”见他似乎不着急批阅奏章,宁璇想让他趁着难得闲暇多多歇息。
钟晏如却另有安排,“阿璇会篆刻吗?上一次我为你作的画差一个铃盖的姓名章。”
宁璇眼前一亮,“我原是想学的,但父亲担心我伤着手,不肯教我。”
她随他来到桌案前,这才发现刚刚他就在捣鼓此事。
桌上摆着一应大小的刻刀,以及一块四方略窄瘦的青田玉,玉石细腻温润,底部刻有两个字,显出细白文的雏形。
“璇瑜,这是何意?”宁璇好奇地问。
他不答反问,“阿璇竟没有看出来吗?”
璇跟瑜,宁璇默念两遍后堪堪反应过来,是取自她的姓名与他的表字。
“既是姓名章,怎可混杂两人的名字?”
“私印而已,自怡即可。”钟晏如神色坦然。
她还是感到不妥,这个举动与“赌书消得泼茶香”异曲同工,然而后者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逸致。
“阿璇觉得不好?”他替她说出心声。
“那便算了,我重新做一个。”话虽如此,他嗓音难掩失落,作势就要将玉石丢弃。
如此上等的玉石,又耗费了钟晏如不少心力雕刻,丢了不免太可惜。
宁璇说服自己,“璇
瑜,双玉联合,也是极好的。”
钟晏如的眉目恢复鲜焕:“我亦深以为然。”
“我其实已刻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能收尾,阿璇可想试试?”
宁璇没有拒绝的理由,夏日白昼长,总归闲来无事,就当打发时间:“好。”
她坐下来,不多时,钟晏如从后将椅子与她一并围住。
紧接着,他的手贴着她的手背覆上来。
不知晓该如何执刀的她,只能放任他摆弄她的手指。
尽管钟晏如的手掌跟手指都比她大出许多,他们的指缝却嵌合得无比紧密。
“刀柄侧斜,以刀角入石,中指拨刀,但五指跟手腕都向前推,这便是冲刀法。切记用力适中平直,让笔画流动起来。”他的下巴虚虚地抵着她的鬓边,存了要教会她的心思。
但瞧着他白玉似的手背上那耸起如丘陵的青筋,宁璇有些游神,这一幕撬动了她的记忆。
他曾似这般握着她的手写下他们的姓名,如今她刻的仍是他们俩。
他于此事上十分执拗,从不肯要让他们分开。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的话适时在耳畔响起,宁璇的心似从高处猛地坠下。
一旦想到这个关窍,她便觉得钟晏如许多言行背后的意味都值得细思。
宁璇越想越心惊。
明明此刻钟晏如的手是温热的,她却感到被什么阴冷的东西附着,冷气丝丝蚀入骨缝。
钟晏如觉察到宁璇魂不守舍,是因为摸到她冰凉的指尖,“阿璇。”
被唤回神思,宁璇受惊地撩眼。
少年眼里闪过探寻,转瞬即逝,换做温柔的注视:“是久坐身子痛吗?我该想到的,我命人去拿个软垫来。”
“不是,”宁璇嘴比脑子快,随后不得已扯谎道,“大概是吃撑了,肚子有些胀痛。”
钟晏如放下刻刀,面容透出紧张,“我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如此动干戈,我且缓缓,应当一会儿就能好。”
他的关心让宁璇涌起几分愧怍,她怎么能够胡乱猜疑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呢?
他也说过,他帮她,从来不图什么回报。
他是这般光风霁月的郎君,怎么可能违背她的意愿去做伤害她的事?
假装揉了揉腹部,她打起精神对他说:“果然好一些了。刚刚我疼得脑袋不太清醒,有劳陛下重新教我一遍。”
钟晏如乐意之至,复搭上她的手。
午后宁静,西府海棠的重重花枝垂进窗棂内,风动一庭幽香。
二人的身影交叠,共沐疏光。
守在外头的夏封悄悄往里头瞄了眼,缩回身子,捂嘴笑得如偷食香油的鼠。
“这便算是完成了。”不知过了多久,钟晏如拂去堆积的碎屑,那玉章便现出最终的样子。
钟晏如一手蘸泥上章,一手牵起宁璇的手,往她白皙的手背上轻印。
“陛下这是将我的手当作了白纸?”
鲜艳的朱砂印字清晰,钟晏如满意地端详,低低的嗓音里是餍|足的愉悦:“我的。”
暂且不能在这儿留下他的吻,只好先用私印替代。
可惜这印子无法久留,要是能永远不褪去该有多好。
倒是听闻民间有人会纹身,据说印记能伴随很长一段时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晏如及时截断这个念头,且不说纹身会疼,他更不希望旁人窥见他跟阿璇之间的情思。
“陛下说什么?”宁璇没听清。
钟晏如神色如常:“这印章果然不错。”
“对了,”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枚令牌递给她,“接下来几日我有些忙,只怕抽不出空来陪阿璇。你若嫌在宫中无聊烦闷,可同柳青樾一起去宫外逛逛。”
“京城中仍有朱家余孽,以防他们伺机报复,我会派护卫远远地跟着你们,你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
听见能出宫,宁璇眸光清亮带喜,“好!”
她心想,她果然错怪了他,他总是会以让她高兴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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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璇就这样不停自我攻略……
第67章 一日自由
宁璇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提了翌日一道出宫逛逛,青樾闻言心情格外雀跃。
不想第二日早晨起来时,女孩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阿璇。”
“这是怎么了?”宁璇问。
青樾缩在榻上, 哼哼道:“我也不知道,昨儿半夜肚子里忽然就翻江倒海的, 跑了好几趟净房都不消停。”
“要不要我去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