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他却坐不住了。
他急忙穿戴大氅,一路避着人来到东宫。
虽说进了东宫,但太子殿下身旁的年轻太监扬言殿下因病正在小憩,闭门不准备见客,不论有什么事,都等殿下歇息醒来后再论。
净潜心里门儿清,这都不过是由头,太子实际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不敢有怨言,站在雪地里暗暗点着子丑寅卯。
直至双脚被冻得快没有知觉,他终于听见殿内有了动静。
殿门打开,夏封先进去通传,随后传出太子慵倦的声音:“快将人请进来。”
事到临头,净潜心里打起退堂鼓。
今日他一旦将那些内情和盘托出,此后他便只能依托太子。
他果真能信得过这位太子殿下吗?这位半大的殿下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大师,还不进去吗?”夏封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问。
净潜想到钟晏如的承诺,两眼一睁一闭后做出抉择。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彰显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少年半披散着发,身着便衣,端坐在桌案旁。
净潜当然听闻了太子殿下大病了一场的消息,少年面色略白,
整个人挑不出一点攻击性。
可净潜双腿打着颤,心虚地朝他直接跪下:“殿下,小道知错。”
少年因此看过来,语气温和:“大师怎么一来就行此大礼?本宫适才小憩,让大师在外头久等,该是本宫向大师赔个不是。”
净潜哪里敢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讲着另一码事:“小道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还请殿下给小道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他俯首,额头贴着地面,等待钟晏如揭开真面目。
“不怪大师,本宫势单力薄,大师瞧不上与我的合作,想攀附更高的枝,何错之有?”
这句话使得净潜额前涔涔,濡湿鬓发:“不,是小道有眼无珠。能被殿下赏识,小道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大师,若你只是来说这些空泛的客套话,本宫今夜着实疲乏,没精力与你长谈,”钟晏如道,“夏封,送客。”
“别,别,殿下,小道有要紧的话必须说与殿下。”净潜急得就要来碰钟晏如的衣摆,被钟晏如轻巧地闪避。
被钟晏如有意将他当作弃子的态度吓到,净潜扬声亲口承认:“小道之所以去营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大师的手真是伸得长。”钟晏如一语双关地讥讽,眸底则覆盖正色。
“说说吧,大师与那人去营州,都做了些什么?”
钟晏如仅仅查到有两位神秘人物曾现身营州,其中一位打掩护的是净潜,这是他的人从净潜宅中护卫那儿套取到的净潜的行迹。
至于另一位的身份,以及他们在那儿做了什么动作非得让宁家覆灭,他目前没有思绪。
他们的手段尤其利索,知晓内情的人几乎都没能存活于世,包括曾效力于宁兹远的一众部下官吏。
于是钟晏如又委托林尧晟去翻看当时对荫县涉事官员的判案卷宗,查到唯独宁家并非当众行刑。
不敢当众行刑,而且宁璇先于判决所定的日子逃亡,使得钟晏如猜测,或许宁家出事是先斩后奏。
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府内动手,甚至还立即在荫县安插上听从他的官员?
去探访荫县的人回来后道,如今的荫县外仿佛围着无形的铁桶,里头的百姓就像是行尸走肉,街上难见人气。
他们被勒令驯化成沉默的人偶,对外来者守口如瓶,达到了堪称诡异的地步。
可见对方的本事着实深不可测,只手遮天。
不想他的问题这般犀利,净潜动动唇,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钟晏如瞧出他还在摇摆,好心催促他尽快确定阵营:“大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还请殿下先给小道一个准信儿,殿下当初的那些承诺可还算数?”净潜无疑需要更让他心安的条件。
钟晏如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作数。”
只是届时你有没有命消受,那便是另外一码事了。
净潜深吸了口气,道:“殿下,另外一人正是你的皇叔,勉亲王殿下。”
勉亲王?
钟晏如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乍然觉得不可思议,旋即又想着原来如此。
他对这位皇叔知之甚少,却也清楚若论起血统,对方尤其尊贵。
勉亲王不仅是先皇的嫡子,其母高皇后还是太祖皇的侄女,出身远非成帝可比。
当初太祖皇以及先皇都属意他继承大统,奈何这位天生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只想过安闲富国日子,皇位这才旁落到成帝身上。
成帝登基后,并没有就此打消对这位嫡兄的防备,虽给其亲王的荣宠,但越过他为他的世子划分封地,更要求他无诏不得离开京都。
名义上是让他待在京都这片锦绣地坐享荣华,实则是残忍的禁锢。
可勉亲王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抗议。
之后的十余年,他在京中混迹于酒楼花巷应酬,将自己养得大腹便便,每逢宫宴,与成帝兄友弟恭,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本身福泽深厚的他在子孙缘上十分单薄,宅院里成群的妻妾都没能给他诞下一位世子。
世子之位空悬,断了香火的他许是羞于见人,这两年极少活跃在人前。
以至于许多人都要忘却当年他是夺嫡风云中的热门人选。
在背后搅弄波涛的弄潮儿居然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那么刚刚的疑窦能解释得清了。
曾有传闻说,先皇为护这位嫡子日后安康无忧,死前将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留给他任用。
因此他能就地格杀宁家上下,血洗官邸,有恃无恐。
“净潜,你好大的胆子,张口污蔑圣上之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越发接近真相,钟晏如的脸色反而沉如万年寒潭。
净潜真被他的神情唬住,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小道绝无虚言,若非亲眼所见,小道岂敢攀扯皇亲国戚?”
钟晏如追问:“那你说说,勉亲王为何要去营州?”
净潜:“因为营州荫县盛产金矿,而勉亲王爱财如命。”
“他想要挟宁兹远伪造账册,将多余的金银往他京中的王府运送,然而那位宁大人是个耿直的,不肯受他胁迫替他做事,便被王爷当场灭了口。”
钟晏如眉心深折:“那朱家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净潜没想过再隐瞒:“朱笏看似是在查贪官污吏,实则是从中作梗,帮勉亲王敛财,并将荫县内的官吏换成朱家人。”
“而那些强敛上来的金银是靠着给百姓加赋税,压榨矿工三餐吃食夜以继日地采矿以及那些直臣零零散散的棺材本凑出来的,至于大头,全部悄悄转为勉亲王所有。”
黎民遭受的无妄之灾在招摇撞骗者、尸位素餐者、蠹政害民者口中,轻飘飘如烟云。
光是听着,钟晏如袖中的手不免攥成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咔哒声。
“勉亲王与朱家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净潜:“勉亲王愿意扶持四皇子上位,允许朱家成为世家之首,新皇需得为勉亲王时刻敞开国库,赡养他至寿终。”
勉亲王他看似要的是钱,可国库关乎王朝方方面面的经营流转,他如何不是大权在握。
唯一的区别是他想坐享其成,不必亲自参与理政而已。
可照朱家眼前的实力,助四皇子登基也非难事,四皇子一旦夺权,朱家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往后的君主皆会流有朱家血脉。
他们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听命于勉亲王,让渡出滔天的利益。
“朱家缘何甘愿给勉亲王卖命?”钟晏如再次问到了关窍上。
净潜不答反问:“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诚如他所言,钟晏如猜到一个可能,但他不能确定。
事关皇室秘辛,他总得谨慎些。
得净潜颔首,他便清楚自己的猜测并未出错。
他自小居住的后宫藏污纳垢,昔日的平静安宁到头来都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一戳就破。
也不知有朝一日成帝得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为旁人养育儿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小道已将自己知晓的全告诉了殿下。”末了,净潜道,心底滞后地泛上惴惴。
他是不是过于坦诚,即将在太子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钟晏如道好,不忘安抚净潜:“大师今日这般鼎力助我,本宫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净潜的心落回肚子里:“多谢殿下。”
与上一次的情形恰巧颠倒,钟晏如目送净潜离开东宫。
风满袖,中庭淡月照三更,熹光无处寻觅。
即便他已了解部分底细,可要向世人揭露真相,大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