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多果子又不能够长久地放着,所以宁璇仅仅挑了小半篮就及时收手,紧接着去买豚肉。
她自己偏向于吃腈肉,然而考虑到馋嘴的黄耳,倒不若花更少的价钱买些五花肉。
实则市集上肉的价钱相差无几,毕竟屠夫们都是通过气的,不能坏了规矩,故而宁璇每次都轮换着买,也当作是结交新面孔。
这些经验都是她这两年慢慢积累下来的。
女娘的身影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驾轻就熟地混迹于各个不同的摊位。
倘非他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钟晏如想他或许是要跟丢的。
人来人往掀起的汗臭味、血肉的腥味与菜果天然的香气杂糅在一处,统统搅和成股恶臭,难闻得叫人想要掩鼻。
更别提周遭一刻未曾停歇的说话声,比之议论纷纷的的早朝更加聒噪,礼节在这地盘上不管用,撕扯着嗓子喊话成了唯一管用的法子。
没有一处不在挑衅着钟晏如的神经。
可想到原本是官宦小姐的宁璇能够毫无芥蒂、习以为常地行走其间,他忍着额角的鼓动,紧紧地尾随女娘。
趁着屠夫将肉切碎的工夫,宁璇听了一耳朵旁边两位妇人的谈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却自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乐趣。
忽然间,市集的入口有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的驿卒插着白羽翎,高喊道:“都让让,都让一让!八百里加急的哀诏!今上宽慈,特准百姓立着接旨。”
众人顷刻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喧闹的市集骤然寂静无声。
五年前他们才经历过一次国丧,对仪式心知肚明,该摘冠的摘冠,该卸饰的卸饰,缄默地等待宣旨。
宁璇跟着身侧的妇人一道低下头,心里则似炸开了滚滚惊雷,叫她一时间脑子被空茫占据,什么都顾不得想。
钟晏如隐于人群,摘下帏帽,也没料想到,他能在此地刚好听到自己的哀诏。
驿卒拔高嗓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够听清楚:“今上驾崩,自诏到日,官吏军民素服二十七日,严禁奏乐,市集暂闭五日,不得屠宰牲畜,百日内不得婚丧嫁。”
宣告完毕,那面沉如水的驿卒又匆匆地离开,马蹄溅起许多泥点子。
一任帝王故去就意味着新帝的出现,他还得去面见州县的官员,督促官府张贴告示,将新君的身份与年号广而告之。
直至一人一马远离,市集内才渐次响起低低的絮语,好似石子落入湖中后泛开的圈圈涟漪,但如何也回不到起初的热闹。
货郎们自认倒霉,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用布将摇铃裹起来,不再做买卖。
百姓也收拾着先后归家,人潮缓缓地往外抽离。
屠夫将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肉继续剁碎了,便收起刀,转头见到宁璇仍驻立在原地,神情呆愣,好心提醒道:“璇娘子,璇娘子?你的肉。”
宁璇被唤回神思,提起满载的菜篮,对他道声多谢,随即木然地跟随着其他人往外走。
还是刚刚那两位妇人,其中一位的手肘无意识地挤着她,低声对同伴说:“我记得上头那位不是才二十多岁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晓呢?”另一位妇人是不甚在意的口吻。
虽说死的是皇帝陛下,可帝位变更、王朝更迭,距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委实是遥不可及。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被困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连达官贵人的衣角连见不到,遑论是九五之尊。
一时震惊以后,他们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盯牢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踏踏实实地想明日该做什么活,又能吃什么。
“要我说,他还真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这些年官府换了青天老爷开始惩办冤错旧案,今岁县衙甚至抓了好几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夏秋的税也少了,我与我家汉子每年都可以有些盈余的钱,等到年节的时候买鱼跟肉吃……再说今日,他既没有让我们跪着听旨,也没有威逼我们夹道哭号,”妇人越说越觉得可惜,“这般贤明的好皇帝,怎么就没能长命百岁呢?”
“这倒是……”另一位妇人听着她细数起先帝的好,也有些动容,“若要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哭得死去活来,我可嚎不出来……”
当今的皇帝死了,也就是钟晏如死了。
宁璇到此刻才从混沌的脑中整理出些思绪,将这两者关联起来。
是啊,他也才二十二岁,怎么就……
出宫两年多,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见他的死讯。
明明是炎炎夏日,人挨着人联袂成云,宁璇却觉得如坠冰窟,身上的骨头活像被抽走了,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唯独没有想过要他死。
这两年里她自认为已经放下前尘往事,心境尤其平和的时候,也动过为远在京都的他祈福安康的念头。
他是一国之君,亦是宁家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盼着他好。
而如今,这个曾在她生命里强势地镌刻下烙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人世。
宁璇不知晓德王有没有在钟晏如阖眼前告知他真相。
一想到他可能怀揣着本不该承受的悔恨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心底仿佛被捅开一个窟窿,不大,却痛到让她全身发麻。腕间因此脱了力,那菜篮子忽然变得异常沉重,霍然翻落在地,篮子里的菜果掉了出来,朝四处滚动,经过诸多人的脚边。
“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
耳畔纷杂的关切似在远处,又像在近旁,宁璇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都能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有多狼狈,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可泪水怎么也擦拭不完,她蹲踞下去,徒劳地就近捡拾着沾上尘泥的脏菜脏果,手不听使唤地在颤,像是得了什么怪病,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果子又从她手中松落。
她哑声说对伸手帮助她的人重复说着谢谢。至于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
过了片刻,围在她身边的人少了。
宁璇蜷缩着身子,伤心随同眼泪的流出发泄出一部分。
待她暂且平复了些想要站起来时,隔着泪花,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指尖。
这无疑是很眼熟的一只手,腕骨微微凸起,温润如玉。
今早她才在梦里见过,甚至还主动抓着磨蹭过脸。
“阿璇。”清凌凌的嗓音进一步验证了她的想法。
女娘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睫,逆着光瞧见一张原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的面容。
青年身着白衣,修晳清俊,唇边浮起点无可奈何的淡笑。
他又唤了遍她:“阿璇,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第115章 雨中苦等
钟晏如原以为见到她因自己掉眼泪, 他该高兴才是,可真正看清女娘通红的眼眶、面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心立时揪紧起来, 心疼她的同时更加痛恨自己,除了惹得她伤心, 他怎么没有一点用处。
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他才克制住上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千万不能再吓到她。
宁璇怔然地看着他, 疑心是自己哭懵了瞧见幻影,可捏着她手指的手分明是温热的,绝非孤魂野鬼能拥有的活生生的体温。
她下意识又去看了眼他的脚, 旁边跟随着一道实实在在的黑影。
“阿璇?”
说不清是喜还是惊,她猝然回过神,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瞧见自己指尖的污迹被抹到了他雪白的衣袖上。
他原来没有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顾不得她去想清楚来龙去脉, 宁璇便拔起发软的双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他已经追到了锦州, 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 他自然已经识穿当年她是假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较之从
前深夜出逃皇宫,这些年她走过许多路,体力长的不是一星半点,加之她熟悉返家的路, 可谓是跑得飞快。
短暂的迟疑后,钟晏如看着女娘如蝴蝶翩跹远去的身影,眸底适才燃起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宁璇不敢回头去看他有没有追上来,一路横冲直撞。
哒哒哒——
巷子里回响着她与另一人重合又交错的脚步声,吓得她越发拼了命地撒开腿。
她慌乱地开锁推门, 不忘记招呼黄耳跟进来。
透过门缝,耳畔是黄耳剧烈凶狠的狂吠,她看见钟晏如朝这儿跑来,仅仅落后她几步之遥。
他果然连她的住处都知晓了!
怪道这些日子她总有种如芒在背的古怪感,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她几度以为是错觉,不想竟然是他找过来了。
心跳声如擂鼓,宁璇背对着被他叩响的门板,无力地滑落到地上,粗粗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