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微烛火在帝王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宛如无瑕玉雕上蔓延的裂纹。
他们靠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如此清晰,棺椁里的人却没有睁眼,一动不动。
“陛下。”忍下心中发毛的不适,林尧晟叫道。
钟晏如依旧没有反应。
林尧晟紧蹙眉头,伸手去碰他,距离他手臂一寸的时候,钟晏如猝然掀起眼睫。
林尧晟胸前堵着的那口气还没散去,就听见他冷声说:“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出去!现在就出去,不要来打搅我。”
他紧抱着牌位,浑身绷着,狭长的眼里满是提防,像只守护洞穴的猛兽。
“若瑜,你冷静一点,”林尧晟退后一步,向他摊开手,“想想舅舅,想想祖父,你还有我们这么多的亲人,你千万别犯傻。”
“母后不在了,阿璇也不在了。”
活了十九年,一切挽留如镜花水月,他深爱的人纷纷离他而去,他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钟晏如自嘲一笑,琉璃似的眼睛变得灰暗,轻声呢喃:“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倒不如随她们去了,九泉之下,他或许还能追得上宁璇的魂魄。
从进来的一刻起,容清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钟晏如。
在他看清那牌位上雕刻着的字后,恨意不可遏制地翻滚,几乎要戳穿心脏。
吾妻阿璇之位。
事到如今,他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敢纠缠着宁璇!
“陛下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偌大的殿内,响起容清冰霜似的嗓音,“是你害得她无处可逃、唯有一死,你怎么好意思装作一往情深?”
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林尧晟转头看见钟晏如的脸色近乎透白,眼眶则一点点地变红,氤氲着水雾。
“容清,你快别说了。”倘若知晓这位是来火上浇油的,林尧晟刚刚绝不会将他领进宫。
钟晏如本就有了寻短见的念头,他还要出言刺激,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何不让我说?”容清挑起眉梢,拔高音调,“我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陛下敢做,却不敢听人说实话吗?”
“犯下过错却不敢承担,反而意图一死了之躲避事实,你不仅对不起阿璇,还对不起所有人。”
他一步步趋前,趁着钟晏如愣怔,硬是将那牌位夺了过来,砸在地上:“宁璇她并非你的妻子,生前不是,死了更不会是,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的妹妹。”
见状,钟晏如终于有了反应,翻出棺椁捡拾起牌位,小心翼翼地指腹摩挲掉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用猩红的眼瞪着容清:“容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容清垂着眼,自上而下地睨他,目光没有温度,“臣今日来面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陛下最好将臣杀了,臣也好去与阿璇团聚。”
“同理,陛下想要求死,微臣亦不会阻拦,只会拍手道好。若是阿璇在天之灵得知,定然也瞧不起陛下之举。”
来之前,容清就已思忖了千万遍该如何劝谏。显然,应对钟晏如不能用等闲的办法,若说他有什么软肋把柄,那便是宁璇。
假使拿住了他的“七窍”,他还是执迷不悟,容清也无能为力了。
“陛下只顾私欲,毫不在意天下百姓,不堪为帝王,死后应当入无间地狱,受尽惩处,而阿璇一生行善,寿数夭折,自然会去往净土享乐。”
“你不会与她再相见的。”
太狠了。
就连林尧晟都有些听不下去,遑论是钟晏如。
他像是被雷霆闪电击中一般,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话,呆滞地钉在原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陛下!”德王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瞧见钟晏如安然无恙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觉察到殿内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出言调解道:“这是怎么了?”
容清见好就收:“话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
“德王爷。”离开前,他不忘向长者敛衽行礼。
林尧晟瞧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默然不语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钟晏如,烦躁地抓挠了把头发。
好歹是让夏封将行尸走肉似的人送回景阳殿,他才有机会与德王言明适才的情形。
听闻钟晏如竟然有意求死,德王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宁璇假死,帝王伤心几日便也罢了,最终会归于平静,开始新的生活。
谁承想宁璇就像是那封着刀锋的刀鞘,一旦没了她,钟晏如的疯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他这一步走得究竟是对是错,德王暂时有些拿不准了。
“千万叫伏侍陛下的人盯得紧些。”
林尧晟沉着面容道是。
第109章 储君人选
距离宁璇命丧大火, 已过了一个月。
清晨时分,秋阳透过隔扇门的缝隙,照清屋内万千粉尘, 飞舞如雪。
钟晏如推开窗棂,暌违已久的日光颇有些刺眼, 他半眯着眼,终于唤人进来收拾, 除了床榻,其余角落都该被好好清扫一番。
夏封瞧着主子沉静的容颜,几乎要喜极而泣。
“替我更衣吧。”钟晏如看着镜台里的自己, 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他。
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瘦削得有些脱相,眉眼没精神地耷着, 不修边幅,整个人阴冷如幽穴里的老鼠。
很难看的一张脸。他如是点评。
都道为悦己者容, 想到从前自己分明嫌恶容清那副文人雅士般的素净打扮, 却还是命人裁了相似的衣裳只为让宁璇能够多看他两眼,钟晏如扯动唇瓣,讥讽地笑笑。
夏封替他用篦子梳着发髻,瞧见青丝里间杂着的灰白时不禁抖了下手。
“怎么了?”他的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钟晏如的眼底。
“没什么,”夏封心虚地错开眼, “咱家就是想到,陛下还能赶得上及冠礼呢。”
二十及冠,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岁数。而他的主子,已经悄然长出白发。
心内思虑何其深重,方催得少年白头?
夏封越想越不是滋味。
钟晏如双目不盲, 自然看见了他鬓边的白发,并不以为意。
再度戴上那沉重的十二珠冕旒,就好似戴上了枷锁。
他们说得没错,当初他既然选择成为帝王,就该有始有终。
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有斯人远矣。
他的腰间还是系着宁璇给他绣那枚的旧香囊,脱了线的部分被他自己重新缝补上,针脚粗糙,但好歹不会漏出里面。
从前的香草被他取了出来,换做那根破碎的木槿玉簪,簪子沾染的血已经洗净,他试过修复,但裂纹难以对齐,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他索性不再折腾,以此残缺警示自己的罪孽。
一想到她,钟晏如又有些呼吸不上来。
失去宁璇的每一日,日子都被拉扯得很长,从白昼到黑夜的十二时辰,从没有如此难熬过。
过去的一个月,希望被一点一点地浇熄,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世上再无宁璇。
悔恨的泪水犹如砒霜,他日夜饮着这剧毒,痛苦地清醒,痛苦地昏沉,涩重不堪。
殿外是晴是雨,钟晏如浑然不知晓。稍微清醒些的时候,耳畔就会响起容清的那席话。
青年说得不错,即便他要死,也得将许多事情了了,有个决断。
避无可避地,他终于提起所剩无多的力气迈出景阳殿,开始为自己倒数。
璟暄的年号不好,没能叫他心爱的女娘看见新一年的春光。
他会尽快改换掉这个年号,随后抛却帝王身份,去荫县陪她,恰似林岱渊守着林梓瑶一般,用余生慢慢赎罪。
晨钟被敲响,晴空湛湛,金銮殿上的琉璃瓦澄黄如金。
新的一日总是如期到来。
文武百官悠悠走上丹陛,翘首以盼多日未曾现身的帝王。
多亏了朝中各部官员皆是能干之辈,这段时日朝廷衙门依旧正常周转,只是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螺钿屏风之后,帝王高瘦的身影旁竟然还有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
这是何意?众人内心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释。
钟晏如牵着一位半大的少年走了出来,站定在龙椅前。
那少年身着明黄色盘龙纹衣裳,或许是身形太瘦弱,衣裳显得不怎么合身,眼神怯生生的,被一只手撑着嶙峋的背,轻轻往前一推,被迫接受来自满朝文武的复杂的视线。
与身侧容颜矜贵的钟晏如相比,他委实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别怕。”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宽慰。
少年努力挺直腰杆,同时瞪大乌黑的眼珠,让自己不那么畏缩。
金銮殿上岂是闲杂人等能够踏足的,更不要提那身耀眼的黄袍。再联想到帝王空置的后宫,臣子们或多或少都能猜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