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他身前,被他的臂弯圈住,鼻尖充斥着好闻的降真香,“阿璇,准备好了吗?”
低低沉沉的声音撩得宁璇耳廓发痒,但她没躲,免得又被他抓住把柄。
宁璇道嗯。
于是钟晏如轻轻地夹紧马腹,马开始行动起来。
绕着空旷的场地慢走了一圈,见宁璇可以适应目前的节奏,他略微放松缰绳,给马加速的指令。
耳畔开始掀起风,座下的马被激发出原始的野性,伸展长腿开始奔跑。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声被风声湮灭,马蹄的哒哒落地声与心跳声交叠,像是一阵鼓点,将她带回旧梦。
那年她一马当先,单手拽着缰绳,另一手高举旗帜,率先将其插入终点的杆内。
欢呼雀跃声全部为她而响,她的心实则就要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假装大方地撩起汗湿的的发。
距离她上一次跑马,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她原以为自己会忘却那种肆意迎风奔腾的感觉,不想记起来并且重新热爱仅仅就在一霎那。
那一刻的少年意气,欢喜的余韵仍在她的体内震荡。
此时唯独叫她不舒服的是身后钟晏如的存在,就像是缠着她的锁链,束缚感太明显。
明明今日之前,她已经接受了与他如影随形的亲密,但现在,宁璇无比确定,她很不喜欢。
“可以再快一点。”看在马是由他驱策的,她只能暂时忍耐。
“阿璇说什么?”
宁璇刻意有拔高声音,照这个速度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风声不至于将她的声音盖过,可见某人是在故意逗她。
她没生气,转过头,鬓发蹭过他的耳根,要重复一遍话之前忽然读懂他的一语双关。
饶是她自以为这些年道行有所长进,碰上他还是不够看。
前日榻上,他刻意磨她,将她架到那个点,不上不下,离舒爽只有一步之遥。
彼时她眼里的春水将泛未泛,断然没有将覆水收回去的道理,无可奈何地说出那句“你快点”的催促。
一声令下,得逞的他不再僵持,拥着她共同乘兴。
再后来,她还在顫,他反而更快。
她只好又轻声求他,这次他不肯顺着她了。枉她嗓子都沙哑,他也当作没听见,“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依我看,阿璇就是骗子,玩我呢。”
……
青天白日的被他勾出那些遐思绮念,宁璇咬住唇瓣,不肯再说了。
钟晏如知晓她这是羞了,轻哂后如她所愿:“驾。”
马将步子迈得更大,颠得他们随着同一个节奏起伏。
扑面而来的风吹冷宁璇腮旁的红云。
第99章 如有双翼
又满打满算跑了三圈, 钟晏如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来。
风将宁璇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她的眼里晶亮如曜石, 流露出意犹未尽。
“我想要自己骑会儿,可以吗?”
许久没见到她对什么感兴趣, 钟晏如自然应承,心想带她来马场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好啊,我与阿璇比一比,如何?”
尽管知晓他也是个能手, 但此刻心中激荡未平,宁璇不怵他。
她相信,只要让她骑上马,她一定能寻回当初的熟稔。
七年前的小宁璇能做到的, 七年后长大的她也没问题。
钟晏如拍了拍手,候在边上的宫人便去马厩牵马, “阿璇稍后不妨看看, 喜不喜欢我为你选的马?”
虽然清楚钟晏如的眼光高,挑选的马差不了,可真正瞧见那匹漂亮的白马,她还是感到惊讶。
她不能确定钟晏如是否知晓荫县那匹陪伴她数年的马也是白色的。
那是她初学骑马时自己根据眼缘挑选的,因其跑起来时, 鬃毛随风飘动如落雪,于是她给它取名叫做“琼雪”。
赛场上,他们彼此交付信任,彼此成就,它就是她最好的伙伴。
可惜在那场灭门的浩劫中, 他们连它都不肯放过……
像,太像了。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不然也就不会有骏马赤兔随主绝食而死的故事。
用相似的马去替代记忆中的琼雪,对两匹马而言都非常不公。
但宁璇还是忍不住觉得它们好像。
她试着去抚摸它的鬃毛,对方温顺地偏头迎向她的掌心,就像是许久没见的朋友,彼此间有股无形的联结。
“它还没有名字,”钟晏如出声道,“阿璇可以想想。”
宁璇不舍地将手从它身上收回,道:“能与它相伴一程,就已经很好了。平白多个名字,反而束缚了它。”
她不会是它的主人,马是要人陪的,而她没有机会与它多多相处。
没等钟晏如回应,宁璇左脚尖踩进脚蹬,左脚脚跟用力的同时右脚顺势蹬地,她手撑着马鞍,身子轻盈上抬。
裙摆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干净利索。
她比自己想得更轻松就上了马,这无疑让宁璇信心大增。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晏如,挑了下眉,没等他准备好就一夹马腹起跑。
钟晏如没有立即去追赶,他自信随时可以跟上她。
他立在原地,瞧着女娘骑马远去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晒得她的发
丝好似洒满碎金,衣袖翻飞盈满清风,他好像看见了曾经在荫县的宁璇。
她身上那种令他着迷的鲜焕又回来了。
风与尘土都被抛在身后,遑论另一个人的目光。
宁璇全然沉浸于策马的快活中,感受着睽违已久的自由。
这一次没有人在身后妨碍她,她可以自己掌握节奏,这才是纵马的真谛。
起先一圈她的速度并不快,是在调动兴奋劲儿,与头次见面的马匹磨合。
皇家的马场远比营州的要广阔,可以酣畅淋漓地跑直线,过弯时也能更加游刃有余。
第二圈的时候,宁璇开始提速,经过钟晏如面前时她压根顾不上看他。
与此同时,钟晏如飞跃上马,在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开始追赶。
一前一后,两人两马,就此展开一场追逐。
身后紧随的马蹄声像是一把火,烧着宁璇的眉毛,激起了她心底对于搏击的胜负欲。
她轻扯缰绳又放松,将身子微微向前倾,清喝一声“驾!”
白马就像是与她并肩作战过千万次一般,默契地配合她奔腾。
直至拐弯时,宁璇顺势转身往后瞧了眼。
钟晏如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与马尾只剩不到四尺。
倘如她还按照眼前的节奏,估计跑不完直道就会被他追及。
她毅然决然地回过头,顾不得自己能否承受得住风的拉扯、心脏的狂跳。她只知道,她不想要被钟晏如抓住,不想要被任何人抓住。
已近黄昏,天边的红日低斜,比血还要鲜艳的霞光向四围铺开。
马场开阔,远处也没有青山遮蔽,几乎成了浑然一条长线。
落日一点点地下坠,像是降临到人世间的一团火。
纵然会被黑夜吞没,可明日,明日它依旧会撕裂阴暗,挣脱出来,重新亮堂堂地照耀大地。
眼前的日落是宁璇在皇宫中怎么也看不到的震撼景色。
耳边呼啸的风声弱了,她的心跳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过往两年的混沌一下子破开了个豁口。
她几乎要落泪,是动容,也是忏悔。
马儿还在跑,朝着落日的方向跑,仿佛接近于腾飞,像神话里那个追日的巨人夸父,不知疲倦,心有执念。
宁璇心想,如果她肋下能生出双翅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振翅高飞,飞出皇宫,飞出皇城,之后向哪儿去都好。
天高云淡任她翱翔。
就这样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下去,冲破围栏,撞开一切拦路的东西。
“阿璇,停下!”
后头追着的钟晏如眼见得她越跑越快,惊觉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某一瞬,他差点就能挨着她的衣角,女娘却又似到手的泥鳅一般滑了出去。
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隐约听见他的呼唤,宁璇蹙眉压着眼,就当作没听见。
奈何钟晏如实在难缠,并非她轻易就能够甩掉的,黏连着,几次险些要碰着她的腰。
你追我赶之间,钟晏如瞧出她不同寻常的桀骜,沉下面色。
趁着马头又一次就要齐平,他伸手去抢夺她的缰绳。
她将腰一转,带动白马朝内避开。
女娘那副不管不顾将钟晏如彻底惹急,喊道:“阿璇,前面是林子,里头有猛禽出没,你不能再往前跑了!”
风将他的呼唤扯得断断续续,却没有就此削弱话里头威胁的意味。
闻言,宁璇没有就此减慢速度。
他又要来抓她了!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心中陡然生出强烈的反叛的念头,深林又如何,丧命于猛兽之口又如何,总比又被他带回皇宫来得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