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袅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这张与楚修玉略微相似的容颜,对妙如音道:“你说的那位年轻的将军,是我的郎君。”
妙如音呼吸一滞,嘴唇有些颤抖:“这位姑娘,我……”
烟袅没有看她,伸手捏了捏朝愿婴儿肥的脸颊:“真听话。”
“他既选择奔赴疆土,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我本不该怨怪,可……”
烟袅闭上眼眸,可楚修玉不该是这般潦草落幕。
妙如音对妙温说,是楚修玉对重伤的朝祭赶进杀绝,可那时他已经散了内丹,别说朝祭,战场上任何一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追随妙如音二人去魔崖,明明是爱到了日思夜想的娘亲啊……
朝祭,分明就是利用失忆的妙如音,将楚修玉引到魔崖,他想看妙如音亲手杀了楚修玉,想楚修玉在绝望中死去。
烟袅看向欲言又止,对她目露同情的女子,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到了此时,她恨不得她是连骨肉都忍心杀害的狠心母亲,起码,她可以毫不留情的,责骂,唾弃,有无数个办法让她赎罪。
可现在,面对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保住,连真相都无从得知的女子,她又该责骂,又该唾弃什么呢?
她忘记了自己是另一人的娘亲,亲手将自己的骨□□至绝境,无意中做了不可饶恕无法挽回的错事,她知晓了一切,依旧恨她伤害了楚修玉,可她难以开口,让她直面真相。
她是楚修玉的母亲啊。
烟袅的指尖握住朝愿的脖颈,妙如音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我伤害了你的郎君,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你别动阿愿,他还是个孩子!”
“去写一封信,我放了他。”
少女的声音带着无可掩饰的疲倦:“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尝一尝骨肉分离之苦。”
门外的妙温听到了妙如音的尖叫,剧烈挣扎着,又被付浅按住。
付浅沉声道:“太子妃不会对先帝后如何。”
妙温厉声道:“她从前不会,今日得知了修玉的死讯,难保不会因冲动……”
谢曦晚轻叹一声:“在将你绑来时,烟姑娘就已经知晓了。”
妙温呆愣在原地,早就知晓了…他忽而想起那日烟袅激动地控诉妙家与妙如音对楚修玉的不公,那时他还觉得妙如音十分无辜,为此反驳于她。
他还让她帮自己给修玉带一句抱歉……
原来她那时便已经知晓了此事,他无从得知烟袅是怎么忍住心中的恨意,容他在安存于此处。
就是他,也无法不怨恨自己,无法不怨恨妙家,是他们一起将修玉逼上绝路。
妙温失魂落魄地坐在地面上,猛地抬手扇了自己重重一耳光。
他这个小舅舅,当得实在不称职,十年前,明只没了阿姐庇护的修玉在宫中生存艰难,却为了安心养病避世不出。
十年后,又是明知他奔赴战场凶险至极,却半分不曾阻拦,一叶障目,与妙家一同,断其后路。
他对不起修玉,也对不起烟姑娘……
过了近半个时辰,烟袅拿着信件从房中走出,垂眸看向妙温:“若你还当她是你阿姐,就该知晓真相于她而言,是要命的毒药。”
妙温红着眼眸看向烟袅:“烟姑娘,对不……”
烟袅提步向远处走去,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此种无关痛痒的道歉,她不想听,亦不愿替楚修玉原谅他们。
离开谢府别院,烟袅将手中信件交给谢曦晚:“给朝祭送过去。”
谢曦晚轻啧一声:“你倒是信任我。”
“你已经将楚齐得罪透了,没有别的退路。”
谢曦晚收好信件:“是是是,烟姑娘运筹帷幄。”
谢曦晚离开后,烟袅神色平静地对眼睛红肿的付浅道:“他不会死的。”
付浅掌心一紧,心中更是难受。
他看向马车中的少女,她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可她越是淡然,付浅越是不安。
今日已经听到
先帝后详细描述了殿下身故当日的场景,自刎,坠崖,若是普通的悬崖,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可那是边外域外的魔崖,万丈深渊,瘴气熏天,更是连妖族都不敢踏足的魔域之渊,就连明尘道那样顶尖的高手,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殿下他……
哪里还有生存的机会。
烟姑娘她……等不来殿下了。
他无法想像,到那时,烟姑娘又该如何直面于殿下离开的现实,此刻情绪上的平静,会不会尽数反噬。
那般,如何能承受得了……
“兰知栩有消息了吗?”
付浅摇头:“自殿下前往边北后,兰公子也离开了,许是不愿参与神庭之事,妙家近来给世外仙山传信,通通未曾得到回复。”
烟袅并不意外,世外仙山避世多年,祖上规训严苛,就算兰知栩与楚修玉有交情,也难以越过兰氏家规插手神庭内政。
…
魔域之渊。
青色的瘴气令整个山谷变得朦胧不清,白衣青年被侍者扶出,唇角溢出鲜血。
“少主,魔域深渊至今没有人族踏足,眼下这山谷不过是入口,光是入口就已经危机重重,修玉太子他说不定早已……”护卫叹息一声:“此处常有魔物出现,就算修玉少主运气好没有碰上魔物,这瘴气入体,也难以回天啊。”
兰知栩萦绿色眼眸已是布满血丝,在此处找了三日,一无所获。
“少主,再这么下去,您的眼睛就废了!”护卫苦口婆心。
兰知栩眸底青色灵晕一闪:“修玉兄长就在此处,我能感知到此处有他的气息。”
“可您已经将这山谷寻遍了,山谷中的黑水河直通幽冥,若修玉太子的身体坠落被这湍急的水流卷跑了也说不定。”
“听沧月军说修玉太子内丹散尽,又受了致命一剑,如此坠入这万丈悬崖,哪里还有生还之机?就连沧月军都已经离开三日了,少主,我们回去吧。”
兰知栩神色黯淡:“修玉兄长他……就算是尸骨,也该归于故里。”
“否则,她会难过。”
护卫见劝不动,咬了咬牙,氲满灵息的掌心在兰知栩面前一拂,青年顷刻间没了意识。
“将少主带回去。”
这日,连续几日阴雨终于转晴,烟袅在沧月殿前含笑看着楚稚清放纸鸢。
“小姨,你要不要来放纸鸢?”楚稚清在不远处对烟袅招了招手。
烟袅弯着唇角:“小姨已经是大人了,你自己玩吧。”
司谨大监站在一侧:“殿下明明说过太子妃您很喜欢风筝的。”
说完,司谨大监瞬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拍了下嘴巴。
烟袅想到刚被楚修玉接回宫中时,那漫天的纸鸢,一时出了神。
“嗖!”一道利箭划破长空,正中天际的纸鸢。
纸鸢坠落,又一道箭矢划破疾风,向着楚稚清的方向而来!
烟袅身形一闪,将吓得僵住的楚稚清护在身后,霆卫军迅速挡在两人身前。
“小姨……”
烟袅握住楚稚清的手:“别怕。”
“我不怕,小姨送我回殿中吧,我不想给小姨添麻烦。”
烟袅握着楚稚清的手紧了紧:“当真不怕?”
楚稚清重重点头。
烟袅勾起唇,命人将楚稚清送回殿中看顾起来。
她伸手捡起箭矢,垂眸看向箭刃上皇城禁军的标识。
楚齐当真是装都不装了,如此猖獗,显然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烟袅所想,付浅手下的隐卫来报:“城中出现不少邪宗之人,眼下百姓人心惶惶,纷乱不已。”
烟袅扬了扬眉梢,凭朝祭对妙如音的在意,不该任由邪宗之人出现在帝城才是。
隐卫刚通禀完,付浅匆匆而来:“属下抓住了一名邪宗之人,是大皇子的人手假扮的,想来是姑娘传给朝祭的信奏了效,二人合作不成,大皇子自导自演这么一出,眼下假扮邪宗之人正在城中烧杀抢掠,实在恶极!”
烟袅眉间紧锁,假扮邪宗之人残害百姓……楚齐竟毒辣至此!
“护城军,督察军,皇城禁军,大皇子手握的这三支军队加起来足有近一万兵马,除此之外——”付浅面色沉重:“据去往边北打探的隐卫今日回城,随殿下赴往边北的沧月军也在回程途中,领军副帅正是大皇子的人……”
烟袅眉心一跳,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若只是城中这三支军队,她手中的霆卫军隐卫还有烟府妙府谢曦晚的私卫,还有应对之可能,可面对战场上下来的数万沧月军,再多筹谋,也将化作空谈。
付浅单膝跪地:“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先行离开帝城。”
守在沧月殿外的蒙适也道:“太子妃,太子已经……属下们不能再让太子妃出事,眼下战争乱象一触即发,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退避城外,保全自身!”